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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情圣脱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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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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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7-2-16 16:23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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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圣博学冒险家,
诗人扶乩练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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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圣脱险记
(选自卡萨诺瓦《史录浮生》卷四第十三至十六章,此标题系译者本人临时所加)
引子
我第一个拜访对象是德•舒瓦瑟尔先生,得知他正在巴黎时,我便立马赶了过去。他在梳妆台前接见了我,当时他利用仆人给他整理头发的那段空隙正在写一封信。出于礼貌,他短暂地停下手中的笔,问了我几个问题,在我回答之时,他都没怎么细听,而是继续写他的信。他不时地看看我,其实也没特别的意图,因为他眼睛虽然看着我,可耳朵却不在听。然而,这位公爵老爷是个十分机敏的人。
他写完了信,就用意大利语对我说,关于我越狱的事,他已经从贝尔尼斯先生那里有所耳闻了。
“跟我说说您是怎样如愿以偿的吧。”
“大人,这件事得花两个小时才能说完,而我觉得阁下眼前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那就跟我简单说说吧。”
“光是最最简短的版本就要两个小时呢。”
“细节就下次再讲嘛。”
“不讲细节,故事就枯燥无味哩。”
“那当然了。不过,人总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把任何故事缩简一下的嘛。”
“好极了。我就这么对阁下说吧,国家裁判团把我监禁在铅皮牢房里。十五个月零五天之后,我把屋顶挖开一个洞,从一只老虎窗进入到总督的官衙,再把大门弄开,下到广场,坐上一条贡多拉船,朝着大陆驶去,接着我就荣幸地来到府上向您行礼请安啦。
“可铅皮牢房是怎么回事呀?”
“得花上一刻钟才能说得清楚哩,大人。”
“您是用什么法子在房顶上挖洞的呢?”
“那又得讲上半个小时。”
“我想您说得对。有趣的部分确实是存在于细节之中。我必须赶往凡尔赛。我会时常派人把您请过来的。与此同时,您也考虑一下,我该怎样给您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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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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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读者对我的逃跑预先有个了解,我必须对这个监狱本身作个描述。这些用来拘押国家要犯的牢房,恰好就设在人所共知的总督府顶层阁楼上。其实,顶层覆盖的不是砖瓦,而是三英尺见方、一英分(十二分之一英寸)厚的一块铅皮板——因而就以“铅皮监狱”闻名于世。进入这些牢房的只有两条通道,要么从府门进来,要么走上我先前提到过的叹息桥,再穿过监狱建筑——我就是这样被带进来的。要想来到楼上的牢房,就得经过国家裁判团的会议室,钥匙归秘书管,监狱管理员早晨料理完了犯人的事情马上就得交还钥匙。他必须在黎明时分做完这些,因为再往后就有人过来找裁判团的头头们办事。头头们每天都在毗邻那个名叫布索拉的前厅相聚,而这又是狱警们来来去去的必经之地,让所有前来办事的人看了十分惹眼。
牢房就在铅皮屋顶下面,正对着总督府邸。朝东有四间,朝西有三间(我的牢房朝西)。朝西屋顶天沟通到庭院,东屋顶天沟则垂直朝下,对着里奥宫运河。那边的囚室光线很好,人在里面可以站直身体——这是本人囚室所不具备的优点。我脚下的地板恰好是裁判所的天花板,判官们都是十人理事会成员,他们在参加完理事会的每日例会之后,通常要在夜间开会。
我知晓了这一切,对总督府监狱的地形地貌有了清晰的概念,为使越狱成功,眼下唯一可以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囚室地板打个洞。这得需要工具,但置身于这块与外界不通音讯的禁地,要想弄到工具确是个难题了。我又没钱贿赂狱警,因而指望不了他们。假使我能把典狱长和他的两名助手勒死(因为我没武器),这也不管用,因为还有一个狱警守卫着长廊门口,任何同僚都得与他对上口令才予放行。我由于一心想着逃跑,但在伯蒂乌斯(Boethius)著作里却找不到出逃的办法,因而就不再读它了。我坚信,只要肯动脑筋,我总会找到办法的,所以我不断地想办法。我始终相信,当一个人决意要去实现某种计划,别的一概不想之时,困难再大,他都必定做得成功。这种人可以当上奥斯曼帝国的高官,当上教皇,可以推翻一个王朝,不过,他得及早下手,因为到了一定年龄,命运之神就不屑一顾了,这时他无论做什么,就再也无望成功了,因为一旦背运,人就毫无指望了。事实就是如此,一方面要依靠命运,另一方面又要挑战厄运。但这恰恰是最难准确把握的谋略。
十一月中旬,罗伦佐告诉我说,警察总长抓来了一个人,裁判团新任秘书布辛内罗下令把他关到条件最差的牢房,所以即将送他过来和我同住一室。罗伦佐还说,当秘书从他口中得知,我喜欢单独关押,并且视之为一种优待时,秘书的回答是,我在这四个月里变得明智了。听到罗伦佐带来的消息,我并没有感到不安,与此同时,裁判团更换了秘书,这也没让我感到不快。新秘书皮耶特罗•布辛内罗先生为人高尚,我是在巴黎认识他的,当时他正要前往伦敦,担任威尼斯共和国驻英公使。
三点半的钟声敲过一个小时以后,我就听见门闩吱嘎吱嘎地响起来,接着就见两个狱警押着一个戴手铐的青年,跟随罗伦佐走了进来,那个青年还在哭鼻子呢。他们把他往我“家”里一关,二话没说就走了。我当时还躺在床上,他却没能看见我。他那副惊恐模样让我感到有趣。所幸只有五英尺高,他在里面可以立直身子。他凑近一看,看到我的扶手椅,还以为是供他使用的呢。他看见栅栏格子上放着伯蒂乌斯的书,于是擦干泪水,把书打开看,也许是看到拉丁文就讨厌吧,就鄙弃地往下一丢。他走向囚室左侧,看见那儿堆着衣服,觉得有些惊奇。他朝凹室走来,看见了一张床,就伸出手来,一下子碰到了我,于是求我原谅。我叫他坐下,这样咱俩就算认识了。
“你是谁?”我问他。
“我从维琴察来,我叫马乔林,我父亲是勃恰纳家的马车夫,他让我上学,一直上到十一岁,于是我识了字,后来我到一家假发店工作,学会了梳理头发。我当上XX伯爵的贴身男仆。两年后,他的独生女儿从修道院回到家里,我由于负责照料她的头发而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彼此经过一番海誓山盟之后,就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关系,那个伯爵小姐和我同年,正好十八岁,结果她怀孕了。有个虔诚的女佣发现了我们的私情,而且看出伯爵小姐已经怀孕,就对她说,她应当凭良心说话,向她父亲吐露实情。可是,我的妻子倒是挺有办法,为了让女佣不再声张,她答应在一周之内请她的忏悔师找她父亲把整个事情讲说一遍。其实,她并没有去做忏悔,而是跑来向我通风报信,于是我们俩决定离家出走。她拿了一大笔钱和一些属于她亡母的钻石,准备当天夜里动身去米兰。可是吃过晚饭,伯爵把我叫去,交给我一封信,让我马上按信上的地址送到威尼斯来,直接交给某某人。他说得又客气又平静,我根本就不曾疑心会有意外发生。我去取来披风,还顺便跟我妻子道了别,并且安慰她说,什么都别怕,第二天我就会回来的。她当时就晕倒了。我一到这儿,就拿着信去找那人,他叫我等他把回信写好了再走。后来,我拿上他的回信就来到一家小饭铺,匆匆吃完就赶回维琴察。但是,我才走出饭铺,警察就把我抓住,送进了禁闭室。我在里面呆了一段时间,最后,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我相信,先生,我可以把那个伯爵小姐当妻子看待吧。”
“你错了。”
“可是按照本能……”
“听从本能,就会一错再错,最终被关进铅皮监狱。”
“那我这是在铅皮监狱么?”
“连我都是这样嘛。”
他开始痛哭流涕。这小伙子长相挺好看,人也挺诚恳,而且特别痴情。我一方面觉得伯爵小姐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另一方面认为伯爵值得谴责,他做得很不光彩,按理说,他是可以请个妇女为自己的女儿梳头嘛。小伙子又是痛哭,又是悲叹,念念不忘他那可怜的伯爵小姐。他的哭诉,引起我极大的同情。他以为呆会儿就有人给他送床送饭来呢。我叫他死了这条心吧,果然让我说中了。我把我的食物分给他,可他却咽不下去。他从早到晚不停地抱怨运气不好,说来说去就仅仅因为无法安慰他的心上人,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老这么帮她说话,致使我纠正了对她的看法。我认为,假如判官们此时隐身于我们的囚室,偷听了这个可怜小子对我诉说的一切,我敢肯定,他们不仅会把他送回家去,而且还会让他与心爱的姑娘成婚,可惜这是有悖于风俗和法规的。他们还有可能把身为人父的伯爵关押起来,是他把干柴放到烈火旁边的嘛。我把我的床垫拿给他,这样他就不可能和我挤在同一张铺上了,我并非嫌他脏,而是生怕这个仍处热恋中的小伙子在我床上大做春梦。他还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也不晓得伯爵出于保全家庭体面的需要,已在暗中把他惩处了呢。
第二天,外面给他送来一张床垫。此外一份牢饭值十五索尔铎,审判庭允许以“赈济”方式提供相应的餐费。我对狱卒说,我那份饭够两人吃,他可以把省下来的钱拿到教堂去,每周给新犯人做三次弥撒。狱卒高高兴兴接受了这个美差,同时恭喜新犯人有幸和我同住一室。他还说,我们可以在阁楼里来回走动半个小时。我发现这种散步有益于健康,还有助于酝酿脱身之计(我一直等到过完十一个月才把它考虑成熟了)。在阁楼顶端(那里是耗子成灾的地方),我看见有一些旧家具,紧靠两只柜子,堆放在地板上,柜子正面还有一大堆笔记本。我为了消遣,一下子拿来十几本翻阅。那上面记的都是刑事案件,读起来十分有趣,它们当初可是高度保密的呀,眼下我却能任意翻阅。这里面有关于调戏处女的诱供记录,有关于男人过分殷勤照料孤女的案情,有告解神父骚扰女信徒,有男教员搞鸡奸,有监护人欺骗被监护人。有些记录一直回溯到两三百年前,那时的风俗习惯给我带来几个小时的愉悦。我在凌乱的家具中找到一只长柄取暖炭炉、一只烧开水的锅炉、一把火炉煤铲、一把火钳、一枝大烛台、一只陶罐和一把锡制注射器。我想,这里曾有某个非同寻常的囚徒获准使用过这些器具。我还看到一种笔直的铁销子。它跟我的大拇指一样粗,长达一英尺半。我没去碰它,现在还早,暂时还用不上它呢。
到了月底,我的室友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被带走了。罗伦佐告诉我说,马乔林被判到那个名叫“新四监”的囚室去了。“新四监”紧靠那一组监狱群,直接隶属于国家裁判团。囚徒在那边享有随时召唤狱卒的优待。那些牢房里的光线很暗,但却给住在里面的人提供了油灯,而且墙壁等物都是大理石的,所以不必担失火。很久以后,我听说马乔林在那里关了五年,后来他被转送到塞瑞果,刑期十年。我不晓得他是否死在监狱里了。
他搬走以后,牢房又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闷闷不乐了,我这才意识到他曾经是我的好伴侣。不过,让我在阁楼里放风一个半小时的优待倒是没有取消。我把里面的东西搜了个遍,有只柜里塞满了优质纸张,还有几张硬纸板、一些没有剪齐鹅毛笔管和几只线团。另一只柜子则被钉子钉牢了,无法打开。有一块光洁舒亮的黑色大理石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六英寸长,三英寸宽。我把它拿进囚室,塞在一叠衬衫下面,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图。
就在马乔林搬走一周以后,罗伦佐说,我这里可能要来个新伴侣。那家伙是个天生的碎嘴皮,但由于我从来不向他打听任何问题,他开始生起闷气来。传播闲言碎语其实不应是他的本分,由于没有机会向我显示他处事谨慎的能力,他就凭直观想象,认定我之所以从不向他请教问题,是因为我觉得他一无所知。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有误,他不等提问就喋喋不休的唠叨起来。
他说,他认为我应该时常迎来新的访客,因为另外六个囚室都是两人合住一间,他们和那些被送进来的“新四监”的人不是同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见我并不向他请教上述两种囚犯的区别所在,就憋不住开口说道,“新四监”里面各色人等,应有尽有,他们自己并不晓得被判了何种刑罚,但却都有书面记载。他还补充道,像他这种被投到铅皮监狱的都是些身份特殊很有来头之人,就连那些喜爱打听的人也猜不出他们被控犯了何种罪状。
“先生,他们这些和您一样同遭厄运的到底是什么人呢?您要是知道的话,可能就会大为惊讶,其实,他们告诉过我,说您智力很好。不过,恕我直言,您知道,您再聪明也不管用,到头来只落得了这种待遇……我的话您懂不懂……一天五十索尔铎可不算是个小数目呀……他们给一个市民发三个里拉,给一个绅士发四个里拉,给一个外国伯爵则要发八个……这些我应该清楚,因为都要经过我的手呢。”
说到这里,他终于流露出自我吹嘘的用意,一听就发现其实是乏善可陈——
“我不像我所有的前任,既不是窃贼,又不是叛徒,也不是守财奴,不会残酷无情,也不爱吵吵闹闹。我有时贪杯,喝过了量,就会变得更加善良热心。假如当初我父亲把我送去读书识字的话,说不定我能当上警察总长呢。不过,事情不能怪我。安德烈·迭多先生对我的评价很高,我妻子高兴就去找他说话,他哪怕还没起床,都会让手下人放她进去——这是任何一位议员都享受不到的优待呀。我妻子才二十四岁,每天给你们这些人做饭。我可以向您保证,将不断会有新的伙伴送到您这里来的,不过每次呆的时间都不会长,因为裁判团的秘书一旦从他们口中了解到所需要的东西,就会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去,有的送到“新四监”,有的送到某个堡垒,或者地中海东部,假如是外国人的话,那就送到边界上去(因为政府无权处理别国的子民,除非人家任职于此)。先生,裁判庭是无比宽大的。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哪一家法庭让囚犯的日子过得这么舒适啦。有人看到不让他们写信和接受探访就说法庭冷酷无情,其实这是胡扯,因为写字呀,接待客访是浪费时间。您可能会对我说,在这里没事干呀,可是我们在此供职的人是不能这么多话的。”
以上大约就是这个无赖让我洗耳恭听的第一段长篇高论,说句实话,我听了觉得还是挺有趣的。我明白,此人的愚蠢若是减掉一分,那他的狠毒则会增加一分。我决定利用他的愚蠢,给我带来好处呢。
第二天早上,他们给我带来新的室友,他在第一天所受的待遇跟马乔林一样难受。他们没给他留下任何吃的东西,得由我来招待他,所以我还需要一把汤匙。
我见他进来,立刻就迎上前去,他一见面就对我深深地鞠了个躬。我当时胡子已经长达四英寸,甚至比我的身体都要气派得多。罗伦佐虽然常把剪刀借给我整修指甲,但却不准剪胡须,说是可能招致严厉惩罚。人对一切事情都会习惯的。
新来的伙伴年过半百,身高和我相同,略显削瘦,背有点驼,大嘴巴一张,牙齿又长又脏,眼睛不大,目光混浊,眼睫毛倒是挺长,头戴一顶黑色假发,身穿一件灰色粗布衣。他虽然接受了我分赠的饭菜,但却故意与我保持距离,整天都不与我讲话,我也不找他搭讪。可他第二天就改变策略了。那天一早,就有人给他送来一张床,还有一包内衣。先前那个马乔林就不同,若非为了我,他是连衬衫都不换的。狱卒问新囚徒想吃什么,还叫把钱拿给他去订购。
“我没钱。”
“像您这种富人怎会没钱呢?”
“我连一个索尔铎都没有。”
“很好。我马上去给您拿一磅半定量饼干和一壶水来。我是照章办事。”
狱卒把这些送来以后就走了,留给我的是个像稻草人一样的瘦子。
听到他长吁短叹,我动了恻隐之心,就主动打破了沉默。
“别叹气,先生,您就跟我合吃吧。不过,我看您来到不带钱是大错特错呵。”
“我有一些,只是不便告诉这些贪财鬼。”
“真高明,但愿没把您逼到只有面包和水的地步才好!请问,您是否知道自己为何坐牢?”
“是的,先生,我知道。为了让您看看我是多么可怜,我想简单说说我的事。
“我叫斯瓜尔多•诺比利。我的父亲是个农民,他教我识了字,临终留给我一座房子和一片宅基地.我的出生地是弗留利(Friuli),”距离乌迪内有一天的路程。那里有一条名叫柯尔诺的湍急小溪,时常毁坏我那小小一份田产,迫使我在十年前拿定把它卖掉,去到威尼斯安个家。我一共卖得八千里拉,到手的都是金币。我早就听说,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堂堂正正地享有自由,像我这样勤劳而又拥有如此丰厚资产的人,是可以通过放贷而过得舒舒服服的。凭借我的节俭、我的眼光和我对世情的了解,我决定以放贷为业。我在坎纳雷齐区租下一座小屋,经过一番装修后,独自一人搬去住下,头两年太平无事,赚了一万里拉,为了改善生活,我在家居开支上用掉了一千。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自己肯定会十倍地致富起来的。大约就在那段时间,一个犹太人为了问我借两块泽齐诺,把几本精装版的书籍押在我这里,其中有一本是沙朗(Charron)的《智慧》。我从来不爱阅读,除了基督教的教义之外,我什么都没读过。但是, 沙朗的《智慧》这本书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个识字的人是多么地幸运!先生,这本书您也许不晓得,它太好了。读了以后,就觉得无需要再读别的书了。凡是一个人所需要知道的东西,那里面都有。它可以帮助人摆脱从小受外界影响而产生的各种偏见,摆脱对未来生活的忧惧,还能使他开阔眼界,看清通往幸福的道路,从而让他变得聪明起来。劝您想想办法读一读这本书,别理会那些把它说成是禁书的傻瓜。”
从这次谈话中,我认识了这位新室友,沙朗我是听说过的,但却不晓得他的著作已经译过来了呢。在威尼斯,还有什么书籍没被翻译过来呢?沙朗是蒙田的崇拜者,他自以为已经超过蒙田,其实不然。他倾向于把很多事情条理化,蒙田这位伟人却不太讲究这种条条框框,总是这里谈谈,那里说说,不太可能被审查官逮着把柄。其实,作为一个神父和神学家,沙朗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他所拥有的读者并不多。那个把他的著作翻译过来的威尼斯人真蠢,他竟然不晓得把原作“Sagesse”(智慧)译成意大利文sapienzaSagesse本是所罗门用过的书名,沙朗竟然肆无忌惮地套用过来了呢。我的室友继续说道:
“亏得沙朗打消了我的种种顾虑,排除了过去的错误认识,于是我在六年的业务中大见成效,赚了九千块泽齐诺。您可别觉得意外,这个富饶的城市充满了赌博、淫荡和游手好闲的人,大家都很散漫,同时又都需要金钱,聪明人就把傻瓜蛋们扔掉的钱赚到了手。
“三年前,有个姓赛利曼的伯爵认识了我,发现我积攒了不少财富,就拿来五百泽齐诺,求我让他投资入伙,赚了钱跟他对分。当时他只叫我开张收据,我则需在收据上写明届时按要求归还以上金额。到了年底,我给他七十五泽齐诺(相当于百分之十五),他收下时显得不太满意。他错了,其实我并没有把他的钱拿去做交易,因为我本人有足够的资金。第二年我同样慷慨地交给他一笔钱。可是,我们闹得不欢而散,他叫我还钱给他,我回答说,还钱可以,但得把他从我这儿拿到的一百五十块扣下来。没想到他一听就暴跳如雷,当即写出一张庭外诉状,要我全数归还。有位聪明的律师担任了我的辩护人,为我争取到了两年时间。三个月前,对方主动表示妥协,我却一口回绝。但是,由于担心动武,我跑去找居斯蒂尼安尼(Giustiniani)修士帮忙,此人是西班牙大使蒙提尔格侯爵的密探,他给我在使馆区租到一间小屋,住在那里是不必担惊受怕的。我完全愿意把钱还给塞利曼伯爵,但我表示,有权扣下我在应诉期间花费的一百泽齐诺。上个星期,我的律师和他的律师过来看我,我把一只装有二百五十泽齐诺的钱袋拿给他们看了,那是我准备归还给他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两位律师临走时都不开心。三天前,居斯蒂尼安尼修士给我捎来口信说,大使已经同意让国家裁判团派人进入我的屋子送交拘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壮着胆子等候他们的到来,在这以前,我把所有的钱都放到了安全的地点。我根本没想到大使竟然听任他们这么来抓我。天刚蒙蒙亮,警察总长就来到我的屋里,叫我把三百五十泽齐诺拿出来。我回答说,我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他一听就把我带走了。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
我听完这段陈述回想了一遍,觉得这个被送进来和我作伴的家伙是个泼皮无赖,他之所以将这番话讲给我听,是因为他把我看成跟他一样的无赖,而且还有可能为他喝彩呢,否则他是不会把整件事情告诉我的。他对我讲述了三天,而且老是引用沙朗的话,我在最后一天听完他的蠢话之后,越发地认识到有句谚语实在有道理——“须得提防仅读一本书的人”。沙朗的书把他造就成了一个无神论者,而他本人也公然地引以为荣,大言不惭。第四天,三点半的钟声敲过之后,罗伦佐跑来对他说,要陪他下楼去跟裁判团秘书谈话。他迅速穿戴整齐,而且趁我不备,把我的鞋子穿到了脚上,然后跟罗伦佐走下楼去。半小时后,他哭哭啼啼地回到楼上,从他丢下的鞋子里拿出装有三百五十泽齐诺的钱包,并在罗伦佐的引导下,前去交给秘书。过后,他又回来拿走了他的披风。罗伦佐事后告诉我说,他已被释放。第二天早上,又派人来把他的衣服拿走了。我一直相信,秘书肯定曾以酷刑相威胁,才迫使他坦白交待了那笔钱——看来胁迫对于某种事情依然有益。
一七五六年第一天,我收到了新年礼物。罗伦佐给我送来一件狐皮衬里的晨服,一条绸布棉被,一只熊皮取暖袋,让我天冷时把腿伸进去,里面的热量简直不亚于我在八月里所经历的高温。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同时还说,奉了秘书指令,我一个月可以使用六块泽齐诺购买我想要的书籍和官方报纸,而这些礼物都是来自于布拉加丁先生。我问罗伦佐要来一支铅笔,写了一张字条:“对于审判庭的宽大和布拉加丁先生的美意,本人深表感激。
要理解这种恩惠在我的心灵所引起的感动,就非得亲身经历我的处境不可。当时,我由于激动之至,竟然原谅了那些加害于我的人,我差点就此放弃越狱计划。在厄运的捉弄之下,人竟是如此地柔弱顺从哪。听罗伦佐讲,布拉加丁先生曾亲自来到裁判团三巨头面前下跪,流着眼泪向他们求情,说是假如我还活着,那就让我收下这表明忠诚友爱的礼物吧。三巨头感动得没法拒绝。于是,我立即把我打算写作的几本书名全部抄录出来。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一边在阁楼内来回踱步,一边注视着地上那根长长的铁插销,考虑能否把它当作攻防武器。我把它捡起来拿进我的囚室,连同那块黑色大理石一起藏在衣服底下。屋里剩下我一个人时,我马上发现大理石完全可以当做磨刀石。我把铁插销一端凑到大理石上磨了很长时间,发现它给磨出了刀口。
面对这件陌生的劳作,我感到既有兴趣,又无经验,但我灵机一动,指望借此拥有一件绝对禁止的工具,同时由于自己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想方设法克服困难,终将把武器造出来而得意洋洋。于是,我劲头十足,在基本漆黑一团的情况下,把铁插销抵在栅栏上使劲磨,勉强不让石头从左手上滑落,没有油就用唾沫抹到石头和铁销上,经过两个星期的辛苦劳作,我把铁销一端磨成八个三角面,每个三角面长一英寸半,从而形成锋利的尖头。磨到最后,就做成了一把八边形短剑,即使以刀具专家的眼光来看,它也不失为一把合乎比例的利器。我在没有工具,只有一块握都握不住的石头的情况下做成这么一件意趣全无的作品,其中所经历的烦闷与痛苦,以及所需要的耐心,是难以想象的。对我来说,那是一种酷刑——quam siculi non invenere tyranni(贺拉斯语:“甚至连西西里的暴君都未曾发明得出”)。我的右臂都再也没法动弹了,肩膀好像脱臼了。我的手掌由于脉管破裂而痛得厉害,但是疼归疼,我并没有终止劳作,我决定要把它干得漂漂亮亮。
我在为自己的劳动成果得意的时候,还没有想好怎样使用,以及作何用途,我只是考虑到把它藏到一个可以逃过搜查的处所。我打起了椅子的主意,但却不是塞在椅子的上部,否则坐人的部位就会高低不平,我把椅子颠倒过来,把铁销全部插进去,要想找到它,除非事先知道,否则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上帝就为我提供了逃生的法宝,这真可谓奇迹呀!我承认我为之自豪,但我的自豪并非由于成功,因为成功往往与幸运大有关系;我是由于自己得出了可以做成此事的结论而自豪,由于自己敢于采取行动而自豪。
我已把这根二十英寸长,与手杖一样粗的铁销子改制成了一根带有锋利尖头的撬棒,接着花了三四天时间考虑它的用途,最终想到,我只需要把床底下的地板挖开一个洞就够了。
我心里有数,囚室下方肯定就是我上次见到卡瓦利先生的那间屋子,它肯定每天都打开,只要挖好了洞,我就用床单编成一根绳子,上端系在床柱上,把自己缒放下去肯定是很容易的。等我下到那间屋子,就马上躲到审判庭那张大桌子底下,天亮以后,门一打开,我就抢先出门,赶紧跑向安全地点。我想,罗伦佐有可能让一个狱警留守在楼下那间屋子里,那样的话,我就把我这根铁撬棒刺入他的喉咙。一切都想好了,地板可能是双层甚至三层的,那我就得花费一到两个月时间才可完工。我想,在那么一段时间内是很难阻止狱警们进来打扫房间的。我要阻止的话,必然引起怀疑,更有甚者,我为了驱除跳蚤,曾一再要求他们每天过来打扫,所以,只要扫帚一动,洞孔就会显露在他们的眼前。我必须做得万无一失,以免大祸临头。
我一方面不能让他们打扫,另一方面还得把理由讲讲清楚。过了个把星期,罗伦佐问我为啥不让打扫,我说地上扬起的尘土吸进我的肺里,有可能引起肺结核。
“我们可以往地板上洒水嘛,”他说。
“那肯定不行,因为潮湿会引起多血症的。”
但是,一星期后,他命令手下人来打扫,叫他们把我的床搬下了囚室,还点起了一支蜡烛,借口说要把我这块地方彻底扫一遍。我明白,归根结底这样做是出于怀疑。然而,我故作漠不关心之状。在实施计划的过程中,我突发奇想,心生一计。第二天上午,我刺破手指,把血涂在手帕上,躺在床上等罗伦佐来。
“我咳得很厉害,”我说,“胸腔血管也咳破了,结果咳出这么多血,你看见了吧。去给我喊医生来呀。”
那位博学的内科医生来了,他下令给我放血,还开了一张处方。我告诉他说,罗伦佐硬是要打扫房间,所以引起了这种麻烦事。医生把他怪了一通,还说,有个年青的假发商最近刚刚死去,病因与此相同;照他的说法,灰尘吸进去是呼不出来的。罗伦佐赌咒发誓,说他的本意完全是为了我,现在他表示一辈子都不来打扫了。我暗自觉得好笑,因为医生的话正中下怀,哪怕是秘密合谋过也没如此地恰到好处。狱警们听了医生的告诫,可高兴了,并且把不扫地当成了一种善举,从此以后,要扫就只给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打扫牢房。
医生走后,罗伦佐恳请我原谅,还安慰我说,其他囚犯的房间虽然天天打扫,但是他们都没有因此生病。他把囚室称做“房间”呢。
“不过,这件事很重要,”他说,“我会跟他们解释的,因为我把你们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呢。”
我倒是真的需要放放血呢,血一放,我就没再失眠,而且治好了我那可怕的间隙性痉挛。
我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是,着手动工的时间还没到来。天气太冷,我一握铁撬棒手就冻僵了。谁想做成这么一件大事,谁就需要足够的远见和无所畏惧的胆识。首先要避免任何容易预料之事,而当预料得到的事情并未发生时,则能听天由命,坦然面对。当事者必须应对最最不幸的局面,然而,值得记取的政治教训是,从整体上考虑,危及全局的恰恰是权宜之策。
漫长的冬夜让我苦不堪言。我被迫在黑暗中挨过要命的十九个小时。威尼斯虽然雾天并不常有,但是,一旦遇上雾天,凭借从窗户和门孔透过来的微弱光线,我是没法把书看下去的。既然没法看书,我就继续酝酿越狱的事,人总在盘算同一个念头是会疯掉的。假使有盏油灯,我倒是会很高兴呢,我好好想了想,当发现自己在设法智取时,我便欣喜之极。要做成一盏油灯,有些要素是少不了的,我得有容器、棉线或麻线灯芯、油、燧石和钢片、火绳和引火的干朽木。容器倒是不难找到,有陶罐就行,我有一只用来煮白脱鸡蛋的罐儿。我可以借口说普通食拉油不行,吃了要生病,叫人给我弄点卢卡油(Lucca oil)来。我可以从被子里拉出一些棉花捻成灯芯。我假装牙痛难忍,对罗伦佐说,我需要一些浮石。他不懂浮石是什么东西,我于是就改要火石,我说,只要把火石放在浓醋里浸泡一天,然后敷到牙齿上,也可以减轻疼痛。罗伦佐说,我现有的醋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往牙齿上敷火石,我可以自己动手。他随即丢给我三四粒火石。至于划火的钢片,我可以把系裤腰的皮带扣拿过来用。眼下只差硫磺和火绒了,可是怎样弄到手呢,我还真想不出主意呢。经过一番思考,我总算找到了解决办法,多亏命运之神伸出了援手。
我患过麻疹,使臂膀上留下一些疤痕,干燥时就痒得难受,就让罗伦佐请医生开个药方。第二天早上,他把医生的条子拿来了(已让裁判秘书过了目),上面写的是:“节制饮食一天,四盎司杏仁油,皮肤即可治愈。或者采用硫磺花粉油膏,不过,这种用于局部的药剂带有一定的危险性。”
“危险与否我才不管呢,”我对罗伦佐说,“买些油膏明天给我带来。或者给我一点硫磺,我有黄油,可以自己动手配制油膏。你有火绒么?给我一些吧。”
他把兜里的火绒全都掏给了我,身处忧患的时候,要得到慰藉竟是多么地容易呀!
为了找到引火朽木的替代品,我想了两三个小时。眼下就剩这一件还没凑齐,但又想不出一个借口去索要它,猛然之间,我记起一件事来,我曾吩咐裁缝给我定制一件波纹绸外套,要求他在肘部衬上干朽木,并且覆上油布,以防夏季出汗时局部弄脏。望着眼前那件新近缝制的外套,我是心乱如麻。裁缝万一忘了我的要求咋办?成败在此一举。究竟有无希望,只需朝前跨一步就可证实了,可我就是不敢。我生怕万一找不到那种朽木,那就不得不放弃这个宝贵的希望了。最后,我拿定主意,朝摆放我那件外套的木板走了过去,突然觉得不配享受如此恩惠,于是赶忙双膝跪下,祈求上帝,但愿裁缝没有忘记我的要求呵。经过这番热切祝祷,我欣喜若狂!自然得感谢上帝,因为我是以信赖上帝大恩大德之心去寻找干朽木的。因此,我满怀着一颗感激之心。
我在反思自己的感恩举动时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傻瓜,可我先前为了寻找引火的朽木而乞灵于神明时却承认自己是个傻瓜呢。我在被投入铅皮牢房之前是不肯这么乞求神明的,现如今也不会这么做。但是,剥夺了人身自由也就钝化了心灵功能。人就得乞求上帝开恩降惠,而不莫名其妙地悖逆常理。假使裁缝并未将朽木作为填料放在我外套的肘部,那我肯定是找不到的,假如他放了,那我肯定就能找到。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惊忧万能的主呢?还记得我当时的祷告词大致如此:“主啊,即使裁缝真的忘记了,也要让我找到朽木;假如他把它装在袖管里面,求你别把它变没了。”有的神学家可能发现我的祷告是虔诚、圣洁,而且合乎情理,他会说那是本着信念之力呀。作为神学家,他说的没错;作为非神学家,我则把它归为荒谬,那也没错。无论如何,我无须貌似大神学家那样美化自己感恩戴德之举,将其侈谈为可圈可点。我感谢上帝,是因为裁缝没有忘记按我的吩咐去做,我所表示的感激符合健康的哲理。
我刚弄到所需的干朽木,马上动手给陶罐倒上油,装上灯芯,一盏油灯便出现在了眼前。于是,我就拥有了仅仅属于我自己的福利,而且突破了最最残酷无情的禁令——这是一种多大的心理满足啊!对我来说,再也没有黑夜啦。永别了,色拉!我虽然酷爱色拉的美味,但我并不惋惜,我认为,油天生只应带给我们光明才是。我决定在大斋节第一周动工开凿地板,因为我担心,到了狂欢节那段放纵的日子里,天天会有访客上门。这让我猜对了。四旬斋前的那个星期天,我听到门闩嘎嘎响起,只见罗伦佐身后跟来一个肥胖男子,我当时认出是犹太人盖布里尔·沙龙,由于擅长为失足青年筹款而出名,我们彼此认识,所以照例打了一声招呼。过来这么个人,并不是让我高兴的伴档,可我不得不耐住性子。他被哐的一声锁在了这里,临别他吩咐罗伦佐到他家去拿饭,拿床,还有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罗伦佐回答说,这事要等第二天再谈。这个犹太人没有头脑,喜欢叨唠,除了本行之外,一概愚昧无知。刚一开口,他就向我道贺,因为我有幸在那么多人中被挑选成为他的室友。我并未答话,而是把我的饭菜分出一半给他,他拒之不收,还说,他只吃纯洁的食物,并且可望当天就能回到自己家中吃晚饭呢。
“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呀。您还记得吧,当我问他要卧具时,他说第二天再谈。这意思很显然,我是用不着带床来的呀。您说他们难道还会丢下一个人而不管饭么?”
“我刚来时就是这样的。”
“这我并不怀疑,但你我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偷偷跟您说吧,国家裁判团把我抓来是一大错误,他们肯定正在考虑怎样纠正过来呢。”
“他们可能会给您一笔抚恤金,因为您是值得慎重对待的人。”
“您这个判断倒很在理,因为交易所没有哪个经纪人在国内贸易方面比我更重要,五位部长由于我频繁的出谋划策而得到过巨大的利润。把我监禁在这里是个奇怪的错误,这对您来说可能倒是件幸事呢。”
“幸事?此话怎讲?”
“不出一个月时间,我就会让他们放您出去。得找什么人以及跟他讲什么话,我都晓得。”
“那就拜托您了。”
这个无知的流氓,倒是自命不凡呢。他一再坚持要把人们谈论我的事说一说。说来说去,结果都是城里那些愚蠢透顶的家伙所能想到的论调,听都听烦了。我拿起一本书来看,他竟然蛮不讲理,叫我别看书。他就爱唠嗑,而且唠来唠去都是自己如何如何。
天黑之后,我不敢点灯,这时他决定接受我分给他的一些面包和塞浦路斯红酒,以及那块供新来者用作床铺的垫子。第二天早上,他得到了从他家中拿来的饭菜和卧具。这家伙就像扣我颈脖的石块,一连压了我八九个星期,因为裁判团的秘书要查明他的一些隐蔽交易,并且促使他取消某些非法合约,就需多次前来找他谈话,然后才会下达判决,从而把他移入“新四监”。他亲口向我透露过,他从多梅尼科•米凯利先生手中买下一种税金券,但是要等后者的父亲安东尼奥骑士归天之后,买家才可真正拥有它。
“的确,”他说,“卖家在这笔交易中蒙受了百分之百的损失。但是,假如儿子死在老子前头,那末买家就会丧失一切,不能不考虑这一点嘛。”
我发现我这位不受欢迎的伴侣暂时还不会离开,于是我决定把油灯点起来。他答应为我保密,可他只在留住一室时保持沉默,后来,罗伦佐就得知了这件事,只并未曾引出什么不良后果。总而言之,这个犹太人是我的累赘,妨碍了我的越狱行动。
他还妨碍了我引以为乐的阅读,这家伙本身无知,却很挑剔,思想迷信,生性怯懦,时而吵吵嚷嚷,时而哭哭啼啼,悲痛欲绝,说是身陷囹圄有损清誉,他的用意是想拉我一唱一和,狠狠地发泄发泄。我安慰他说,至于他的名誉嘛,什么都不必顾虑。他并未听出我话里带刺,还以为是在夸他呢。他不承认自己贪财,为了让他心服口服,我给他来了个举例说明。我说,假如裁判团每天发给他一百泽齐诺,与此同时又为他打开牢门,他必定心甘情愿在牢里留下不走,免得失去这一百块钱,他只得点头同意,并且讪讪而笑。
就像当今的犹太人一样,他是信奉犹太传经的。他设法使我相信,之所以深信这种宗教,是因为它所包含的丰富智慧,作为拉比的儿子,他熟知犹太宗教的祭祀典礼。可是,我随后对人种进行了一番研习,竟然发现,人类大多相信,宗教的基本成份就是清规戒律。
这个犹太人极其肥硕,白天赖在床上不起来,没过多久,他夜里却无法入睡了,无可奈何地听我睡得又甜又香。有一次,他竟莫名其妙地把我从熟睡中吵醒。
“看在上帝份上,”我说,“您到底要干嘛?为啥把我叫醒?除非您快要死了,否则我可饶不了您。”
“唉,我亲爱的朋友,我睡不着呢,您就可怜可怜我,和我说会儿话吧。”
“您把我称作好朋友么?讨厌死了!我相信您失眠的确是一种痛苦折磨,我为您感到惋惜。可您要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再来打扰我,把老天赐给我在苦难中应有的睡眠,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把您勒死。”
“原谅我,求求您了,保证下次再也不把您吵醒了。”
虽然不可能去勒死他,但是他这么讨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把他宰了呢。进入甜美的梦乡,坐牢的就不觉得是在坐牢,身为奴隶的就不觉得枷锁在身,同样,国王熟睡时也不觉得君临天下。因此,在囚徒眼里,谁把他吵醒,谁就是没有心肝,这跟活活剥夺其人身自由,再次将其投入苦难之中的行刑官差不多。何况熟睡的囚徒常会梦见自己正在享有自由,对他而言,梦幻已经替代了现实呀。谢天谢地,所幸我没在此人到来之前就开凿地板。他再三要求狱警过来扫地,狱警则乐此不疲地对他说,不能扫,那会把我送进墓门,逗得我哈哈大笑。可他还是坚持非让打扫不可。我则假装一遇灰尘就要发病的样子。要是我一直反对下去,狱警们也就不必听命于他了。后来,我为了自身利益还是给予了通融。
复活节前的星期三这天,罗伦佐跑来告诉我们说,三点半的钟声响过以后,奇尔科斯佩托(Circospetto)先生要上来对我们作一次复活节的例行察访,一是安抚那些希望领受圣餐的人们,二是听听他们对典狱长的表现有何不满。
“所以我说,先生们,”他说,“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向他诉说。你们要穿正式一点,这是规定。”
我吩咐罗伦佐第二天给我请个忏悔师过来。
于是,我和犹太人都穿戴整齐了,他还与我来了一次道别,因为他满有把握地认为,奇尔科斯佩托只要跟他一交谈就会立即放他出去。他说,他的预感灵验得很,屡试不爽呢。于是,我向他道喜。奇尔科斯佩托秘书来了,牢门打开了,犹太人迎上去双膝跪下。我别的没听到,只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前后四五分钟,都没听见秘书先生吱声一句。他回到囚室后,罗伦佐又把我喊了出去。我当时胡子已经八个月没刮了,那天很冷,而我身上穿的是布拉加丁先生出于爱心为我做的夏季服装,此时此刻只能引人发笑,而不能唤起怜悯。我冻得缩缩发抖,就像落山斜阳投下的阴影一样,秘书很可能由此认为我是吓得发抖呢——这让我颇不自在。我是弯着身子走出囚室的,因此,来到他面前时早就一躬到位了。我直起身来,不卑也不吭,不说也不动,奇尔科斯佩托也是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彼此间就这么像哑巴一样僵持了两分钟时间。他见我无话要说,就把头朝下低了半英寸,转身离去。我则回到囚室,脱下衣服,钻回被窝取暖。犹太人还因为我什么都没跟秘书讲而大惑不解呢,其实我的沉默比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还更管用。我这种囚徒在面对判官时,除了回答问话之外,根本不必开口。
次日来了一位耶稣会神父听我忏悔,星期六则有一位供职于圣马可教堂的教士给我送来了圣餐。前一位神父听了我的忏悔似乎觉得过于简洁,因而觉得有必要在给予赦免之前对我来一番训诫。
“你是否向上帝祷告呀?”他问。
“我从早到晚,夜以继日地祷告,甚至是在激动、焦躁或者发呆的时刻都不例外,因为处于我目前这种情况下,只能乞怜于大智大勇的神明——光凭这一点,也足以表明本人的心迹呀。”
听了我这番貌似有理的说辞,那位耶稣会教士微微一笑,接着抛给我一段大而无当、抽象空洞的论调。若不是他凭借所从事的职业,明智地扬长避短,好歹有本事用一种可怖的谶语把我唬得一愣一愣,像个微不足道的臭虫,我真想把他驳得体无完肤呢。
他说:“既然您自称眼下所信仰的宗教是向我们学来的,您就按我们所教的方式做礼拜,做祷告,而且还要晓得,不到护佑您的圣徒所指定的那一天,您将不得离开此地。”
说完这些,他赦免了我的罪孽,然后离开了我的牢房。这些话语留给我的印象有些不可思议,我使劲要把它们从头脑里清除掉,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到。我把载有各位圣徒的历书全部琢磨了一遍。
这个耶稣会员是弗拉米尼奥·科纳先生的精神导师,后者依次出任了议员和国家裁判委员,是著名的文人和伟大的政治家,他的著作是用拉丁文写的,全部恭敬虔诚,不同凡响。他享有无可挑剔的声望。
听说有个我所熟知的人将让我在护佑我的圣徒之日这天离开此地,我倒是颇为自己能有这等暗中关心我的保护神而欣喜。不过,既然我得向他祈求,我就得认识他。他会是谁呢?那个耶稣会神父是否知道,他是不会告诉我的,否则就是泄密。我暗自沉吟道:“好吧,让我看看能否猜着。”这个圣徒不可能是与我教名相同的圣詹姆斯,因为我恰恰就是在其纪念日这天大祸临头,被警察总长破门而入的。我拿起日历,寻找靠近的圣徒纪念日,目光就停在了圣乔治上,这是个颇有名气的圣徒,但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于是我认定了圣马可,其纪念日为当月的二十五日,我作为一个威尼斯人,倒是可以置于他的保护之下。所以,我就向他祷告,结果是白费了心思。他的纪念日早已过去,而我却依旧关在里面。我选中了耶稣的兄弟,即另一位圣詹姆斯(他的纪念日与圣腓力都是五月一日),但又没有选准。于是我就看中了圣安东尼,据帕多瓦的人说,他在一天之中制造了十三个奇迹。然而,我还是枉费了心机。就这样,我从一个圣徒日捱到另一个圣徒日,不知不觉地习惯了这种屡屡托庇于圣徒却又屡屡落空的情形。我终于认清了一条,只有我那根带有尖头的铁撬棒才是值得依赖的圣徒!不过,那位耶稣会神父的预言倒真能应验,读者即将看到,我是在万圣节这天离开那里的。假使真有一个保护我的圣徒,那末我肯定要在那天纪念他呢,可是那天则将所有的圣徒都包括在内了。
复活节过了两三个礼拜之后,我终于摆脱了那个犹太人。不过,他并未开释回家,而是移入了“新四监,”并在那里蹲了两年,后来去了的里雅斯特(Trieste),直到期满为止。
我刚一落单,马上就迫切地动工了。我必须抢在新的囚徒到来之前速速干完,他们一来就会坚持叫人过来打扫的。我把床铺拉开,把油灯点亮,把餐巾往旁边一推,然后往地上一扑,用铁销尖端挖起片片木屑,兜进那块餐巾。任务是把铁棒钻进地板,再把它撬掉。刚刚动工时,木屑不大,仅仅跟麦粒差不多,可是后来就大得可以了。那是块落叶松板,宽达十六英寸,我把铁尖插进它与另一块地板相连的地方,那儿既没有钉子,也没有卡子,我的活计干得顺畅无阻。六个小时以后,我用餐巾把木头屑片兜起来,扎好,放在一旁,第二天早上就倒到阁楼顶头一堆簿本后面。我从地板上挖出的碎片堆起来的体积,要比地板上留下的洞孔大出四五倍。收工时我才开挖出半径为十英寸,角度为三十度的扇形。我把床挪回原地,天亮以后,我在倒空餐巾内的木屑时根本没啥可惧怕的。
到了第二天,我发现在厚达两英寸的第一层地板下面,还有一层地板,尺寸大致相同。我时刻担心又会送来新的囚徒与我作伴,所好一连三个星期并未遭遇这种倒霉事,于是成功撬掉了三层板,下面露出了拼结着一块块水磨石的地面。在威尼斯,除穷人之外,通常家庭都普遍使用这种仿大理石地面。上等人家对水磨石地面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拼木地板。我发现铁销子根本无法凿进,不管怎样挤呀钻呀,都无济于事,尖头碰在水磨石上就打滑,可把我吓坏了。因此,我是彻底气馁了。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汉尼拔,据李维记述,他利用酸醋软化和凿劈岩石的方法开拓了一条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通道。其实,我是没法相信的,这不光是怀疑醋会有这么大的酸性,而且怀疑他竟会拥有这么多的醋。我想,汉尼拔的成功不是得自于aceto(醋),而是得自于asceta(斧——它在帕多瓦人写的拉丁文中很可能等同于ascia),错误大概就出在誊写人的笔下。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我所有的醋统统倒进了挖开的凹处,到了第二天,不晓得是得益于这些醋的作用,还是由于我变得耐心了,我发现自己已然成功在望,因为现在我那尖尖的铁销子不仅早已不再停留在打碎大理石的阶段了,而是透过碎片,开始研磨下面的水泥了。我发现最大的困难仅仅局限于其表层,这一发现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在四天之内把整整一块水泥铺面都打碎了,而那把铁撬则毫发未损,相反,它的几个磨面却变得更加明亮了。不出所料,我发现水磨石地板下面还有一层,也就是说,已经到了房子的第一层顶板。此时,我开挖的洞孔已经足足深达十英寸,所以,对这层板面进行施工,其难度有所加大了。我时常指望着上帝降恩于我。说祷告没用的那些自由思想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么。我明白,在向上帝祷告以后,我便觉得坚强多了,这就足以证明祷告有用,我不管这种力量是直接来自于上帝,还是来自于本人对上帝的信心。
六月二十五日,乃是庆祝代表福音传教士圣马可的飞狮徽标出现于威尼斯共和国的公爵教堂的纪念日。这件大事发生于十一世纪末,它让议会认识到圣西奥多不再具有保佑威尼斯继续对外扩张的神力了,从那以后,其地位将由圣保罗(一说“圣彼得”)取而代之。就在这天下午三点,我浑身赤裸,大汗淋漓,匍匐在地板上使劲凿洞,为了看得清楚一些,我点亮了油灯,这时,通向第一走廊的门闩嘎嘎直响,听得我的心里发毛。真是个要命的时刻呀!我赶紧把灯吹灭,把铁销和餐巾布丢在孔洞之内,并且立起身来,迅速将搁凳和床板放进里间凹室,把床垫和草席往孔洞上一盖。来不及穿衬衫了,罗伦佐已经在开我的囚牢门了,我干脆往草席上一躺装死。要是早来一分钟,他就会把我当场逮着哇。罗伦佐听到我大叫一声,吓得赶紧往门口退缩,否则就踩到我身上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天哪,您真可怜,先生,这里热得像火炉。起来吧,谢谢上帝吧,他给您送来一个极好极好的伴儿呢,”他对身后那个倒霉蛋说,“进来,进来,德高望重的先生。”这个乡野村夫并没有注意我正光着屁股呢,而那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走进来时并不知晓我正在干啥,就从我身边绕了过去。当时我已把床单床罩从地上捧起来,往床上一扔,不过,没能找到一件衬衫像模像样地穿到身上。新来者只觉得自己正在走进地狱呢。他惊叹道:
“我这是在哪里呀?他们把我放到哪里来了呀?热死啦!臭死啦!我和哪个在一起呀!”
罗伦佐听到这里,把他喊到了外面一间,接着叫我把衣服穿好后站到阁楼里去。他对新来者说,他已接到上级指令,要从他家把床和他所需要的东西统统拿过来。罗伦佐回到这里之前,此人可以在阁楼里走动走动,与此同时,让囚室里的臭气(其实只是来自油的气味)消散消散。他说到臭气只是来自油的气味,我顿时吓了一大跳!事实上,气味来自油灯,我在吹灭时却没有闻到。罗伦佐一声都没追问,看来他什么都晓得了,那是犹太人告诉他的,除此以外,犹太人没能跟他讲很多的东西,我也真够幸运的呀!当时,我多多少少有些感激罗伦佐呢。
我很快穿好一件干净的衬衫和晨衣,走到了外头一间。新囚犯正在用铅笔把想要的东西写在一张草纸上。当他看见我时,就抢先开了口:
“是卡萨诺瓦!”
我当即认出,他是布雷西亚的伯爵,费纳罗利(Fenaroli)修士,此人年约五十,家境殷实,和蔼可亲,是上流社会的宠儿。他走过来与我拥抱,我说,我还以为来的是别人呢,压根不曾想到他会来到这里。他一听眼泪就夺眶而出,他这一哭,我的泪水也存不住了。
屋内只剩下了我们俩的时候,我对他说,等他的床送来以后,我就把凹室让给他,但他必须答应我的请求,一是要公开表示拒绝,二是别让他们打扫牢房。等有空的时候,我会跟他解释原因。他听我讲述了灯油的怪味来源后,保证为我保密,此外,他还庆幸被安排与我同住一间囚室。他说,没人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行,因为大家都在胡乱猜想。有人说,我是某个新宗教的头目;也有人说,法庭听信了门莫先生的话,认为我向他儿子们传授了无神论。还有人说,其中有个国家裁判团成员安东尼奥·康杜尔梅先生认为危害公共安全而把我逮捕了,因为我讥讽了恰里(Chiari)修士的喜剧,而且还有前往帕多瓦对他实施暗杀的企图。
所有这些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多少具有某种或然性,但又均属证据不足的指控。至于宗教,我是不太在乎的,根本没心思去建立新的教派。门莫先生的三个儿子,个个智力超群,他们只会误导他人,绝无被他人误导之理。如果说,康杜尔梅先生因为有谁讥讽恰里修士就把这人关起来,那末,他就会一年到头忙得不可开交了。说到那个耶稣会修士,我早就原谅他了。有位著名的耶稣会神父奥里戈曾经教我如何在大型集会上称颂恰里修士,以达到报复之目的。结果,我对恰里修士的称颂引起了听众的一片笑骂,这就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本人却毫发末损。
傍晚,外面送来一张床、一把圈椅,还有内衣、香水,以及好酒好饭。费纳罗利修士却没怎么吃,而我照吃不误。他们把他的床铺支了起来,并未搬动我的床铺。最后,狱卒们把我们锁在了囚室内。
我动手从暗洞中取出油灯和餐巾,餐巾由于落到了油灯上而浸满了油渍。我打内心地感到好笑,刚才遇上这件意外事件,却未导致不良的后果,本该发生的悲剧并未发生,确是值得舒心一笑。我把东西都整理停当,点亮了油灯。修士听我把油灯的故事讲完了,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那倒不是因为跳蚤的叮咬,而是因为我们的话题投机,说起来没个完。现在,我按照他的讲述,将他被捕的经过记述如下:
“昨天凌晨三点半,我和亚历山德里先生、保罗•马丁嫩戈(Martinengo)伯爵一同坐上贡多拉船,一小时后到达富西纳,后来又到了帕多瓦,目的是为了去看歌剧,看完以后就返回城里。到了第二幕时,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赌场,遇见了维也纳大使罗森伯格伯爵,他当时已经脱下了面罩,离他约有十步开外,站着露津尼太太,她丈夫即将赴任威尼斯共和国大使。我向两位躬身施礼之后,打算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大使对我朗声说道:‘您能向这么楚楚动人的女士献献殷勤,艳福可是不浅哪。我来到这个天下最最美丽国家担任这份公职,本来无可厚非,不过,一旦面临眼前这种场合,我就深深地感到,自己所供之职,乃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求您行行好,就告诉她说,此地一些禁止我和她讲话的法律条文,到了维也纳就会失去效力,那时我将向她开战。’露津尼太太见我们俩在谈论她,就来问我,伯爵刚才说的什么。我就一字不漏的翻译给她听了。‘您就这么回答他,’她说,‘我接受他发出的挑战,倒要看看咱俩到底谁是更加出色的斗士。’她所回答的这段话不过是一种恭维罢了,我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复述竟然属于犯罪之举。看完歌剧,我们就下馆子吃了一只鸡,然后回到城里,本想好好睡上一觉,结果收到一张纸条,说是命令我在某时某刻赶到法院前厅聆听十人委员会秘书奇尔科斯佩托·布辛内罗的质询。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冷不丁送来这么一条指令,我可吓坏了,又不得不乖乖地服从,于是在指定的时间来到了部长面前,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就下令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他平白无故地获罪,真是冤枉透顶。可是,世上就有某些法律,让人平白无故地触犯,触犯者并不因此而减罪。我向他道喜,因为他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对罪状本身有所了解,而且还知道自己的被捕方式。我说,他所犯之罪如此之轻,所以他只会在我这里住上一个礼拜,然后就会奉命前往自己在布雷西亚的庄园内逗留半年。他诚恳地回答说,他不相信自己会在这里关押一个礼拜。一个自认为无罪的人,是想像不到自己会遭受惩罚的——眼前这位修士便是一个绝好的例证。我只得让他继续保持这种幻想。然而,我对他说的一番话终于得到了印证。我拿定主意,力求做个好室友,尽可能地给他带来安慰,免得他为无辜坐牢而想不开。他的无辜遭遇令我同情到了忘却自身的程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伦佐给伯爵兼修士送来了咖啡和一只大篮子,里面盛有他的饭食,而他对用餐的时间表示大惑不解。我们获准放风一个小时,然后回屋关禁闭。由于被跳蚤咬苦了,他问我为啥不叫人过来打扫。我可不愿意让他把我当成一只猪猡,或者以为我比他皮厚,于是向他和盘托出一切实情。我发现,他震惊不已,并且由于曾在一定程度上逼迫我向他透露此等机秘而觉得过意不去。他鼓励我继续干,如果可能的话,当天就把那个洞孔凿完,这样他就可以把我缒放下去,事后则把绳子重新拉上来,而他本人并不打算逃逸,免得罪加一等,我把自己设计的一种器械拿给他看,有了这个东西,我想在我下到地面之后就能把用作缒索的床罩扯下来。那是一根短棍,它的一端系着一根长绳,仅仅借助于这根短棍,我便可以把床单牢牢地栓在床架上。短棍将会穿插在床柱的绳圈里,而那根系着短棒的长绳则垂放到判官办公室的地板上,一旦我双脚着地,就拉动长绳,抽出短棍,床罩自然会掉落下来。他对它的功能深信不疑,因而向我道贺,认为我确有谨慎行事之必要。假如床罩停留在原处不动,罗伦佐势必一眼看出,楼下那间办公室就是他的必经之路,那时,他定会立即赶来找我,从而将我抓个正着。我的善良室友满有把握地认为,我手头正在做的这件事非得半途而废,因为我将面临当场被逮的巨大危险,而且凿完洞孔所需的时间越长,这种危险也就越大,还会危及罗伦佐的性命。可是,我怎会因为可能危及其性命而放弃对自由的追求呢?即使我的逃跑会造成全体狱卒甚至整个国家的灭亡,我都在所不惜,绝无歇手之念。既然国家正在迫害他,那么爱国的念头在他心目中就不过是一种飘渺的幽灵而已。
尽管我一直兴致勃勃,但却没能感化我那位可爱的室友,他还是不时地流露出沮丧消沉。他对亚历山德里夫人一往情深,后者身为歌手,是其朋友马丁嫩戈的妻子或情妇,想必他曾经蒙受其青睐。但是,一旦被迫离开自己所爱女子的怀抱,那么先前越是得宠,此刻越是痛苦。他长吁短叹,泪流满面,承认自己爱着一位具有各种美德的女子。我诚心诚意地安慰他,却未直白地劝他相信“爱情不过是小事一桩”——只有笨蛋才会说出那种倒胃口的安慰话,何况那句话本身也是与真实情况不相符的。
我所预示的一个星期很快便过完了,此后他就不再与我作伴了,我也没来得及为他的搬离而惋惜。我在这个正派人面前始终谨言慎行,并未开口请他替我保守秘密,哪怕流露一丝一毫的疑虑,都是对其高尚灵魂的不敬。
七月三日,罗伦佐吩咐他作好准备,在三点半的钟声响起之时离开此处(大钟在七月里其实是在十二点敲响的)。为此,看守并未给他送饭。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没怎么吃饭,唯一的营养则是来自水果、羹汤和产自加纳里岛的葡萄酒。吃得津津有味的是我,对此,我那位朋友感到非常满意,盛赞我生性开朗。分手在即,我们一连三个小时互叙友情,难分难舍。罗伦佐出现在了面前,先是陪着下楼,不久又先后两次走回来替这个最最和蔼的人拿走所有物品。
第二天,罗伦佐把记有六月份开销的账单拿了上来,我发现还有四个泽齐诺的积余,便叫他拿这笔钱去给他妻子买件礼物,他听了顿时为之动容。我这是为油灯一事对他的回报——但我没把这句心里话直白道出,也许他已经有所领会吧。
我全身心地投入了凿洞劳作,可望在八月二十三日圆满完成。中间遇到一件小麻烦,因而耽搁了一阵子。到最后一块木板时,我小心翼翼地挖,它最后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此时已经非常接近另一面了,于是我眼睛凑近一只细孔,想看看下方的判官室,看倒是看见了,然而透过那个细若蚊蝇的小洞,我看到了一个垂直表面,约有八英寸的样子,那是托着天花板的一根木梁——这可是我一直怕见到的东西呀!看来我得离开此梁,朝反方向开大洞孔,因为它的存在,业已开出的洞孔就被挡去了小半,我这么大的身躯是没法通过的。必须把此洞扩大四分之一,不过还是担心两根梁的间距太小,仍然无法通过。一番拓展之后,我已然钻出了第二只细孔(大小与第一只相同),俯身凑近一看,情况大为改观——多亏上帝保佑。我立刻把两只细孔塞住,一是不让小碎片掉落到楼下办公室,二是防止灯光透过细孔,致使行动败露。
我把越狱时间定在圣奥古斯丁日(八月二十八日),因为我知道那天巨头们肯定要群集会议,因而前厅无人,它与我所必须经过的那间屋子仅一墙之隔。所以,我决定在二十七日夜间一走了之。
二十五日中午产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而且心有余悸的意外事件,正午时分,门闩吱呀作响,我吓得半死。我的心跳得厉害,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觉得末日就在眼前。由于惊慌与恐惧,我一下子瘫坐在扶手椅里。罗伦佐来到阁楼,把头凑近格栅,以轻松的口气对我说:
“恭喜您啦,先生,我给您带来好消息啦。”
我当即猜想他是说要释放我了呢,因为此时此刻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大的好消息了,不过我却一下子陷入了迷茫之中。那只洞孔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就会撤消对我的赦免。
罗伦佐进来叫我跟他走。
“等我把衣服穿好。”
“没关系,您只不过从这个肮脏的囚室搬到另外一个崭新明亮的囚室,到了那儿就您能从两扇窗户看到半个威尼斯城,您可以站直身子,您可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觉得我已然死到临头。
“给我拿点醋来,”我说,“您去告诉秘书先生,就说我感谢法庭的好意,并且求他看在上帝份上,让我留在这里。”
“您这话真好笑,难道您疯了么?现在是要把您从地狱里接出来,送到天堂去呢,您还想拒绝么?来吧,来吧,您可得服从,起身吧。您可以扶着我的手臂往前走,我会把您的衣服和书籍拿过去的。”
我很吃惊,又不便多说什么,就起身走出了监室,听到他在命令一个手下人搬起我的椅子跟他走的时候,我马上觉得自己松了口气。我的铁撬棒照例跟随那些填料一起藏在椅子里——这一点真是非同小可。我多么希望能把自己费时费力挖好的洞孔也带走呀,可这是不可能的,只好丢下不管了。我身体在往前走,可我的灵魂却滞留在后。
我搭着罗伦佐的肩膀,走过两段狭窄的过道,这家伙一路上插科打诨,以为能够借此给我鼓鼓劲呢。我们走下三级台阶,进到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穿过左首顶头一孔小门,我走进一条二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过道,在我右侧有两扇格窗,从这里可以望见大片街景,一直伸展到丽都。但是,处在那种境地,我才无法从美丽景色中得到慰籍。
牢门就在这条过道的角落上。我看得见有一扇栅栏窗,恰好与两扇给过道带来亮光的窗子中的一扇遥遥相对,因此,虽然窗户关闭着,但狱囚还是可以欣赏一些景色的。顶顶重要的是,窗子一开,就有凉风微微地吹过来,从而使酷热得到缓解,对于不幸坐牢的人来说,能够吸到凉爽空气真乃是一种慰藉——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季节。
读者可以想像,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情形。罗伦佐刚把我接进牢房,马上就让人把我的椅子拿来了,我赶忙一屁股坐了上去。他转身而去,说是很快就会把我的铺盖和所有物件送来。
芝诺(Zeno)的禁欲主义以及皮浪的那些怀疑主义者(Pyrrhonists)的心神安定术在我们鉴别事物时展现出了最不平凡的意象。它们受到赞扬,受到嘲弄,受到欣赏,明白人只是有保留地承认它们的潜在价值。随便请谁过来对某种可能性作出道义上的肯定或否定的评价,他都完全有理由将自身视作出发点,因为他若是诚实,那末,除非他本人感觉到了事情的成因,否则就不会承认自己具有任何影响他人的魔力。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个发现,一个人可以成功地诉说苦难而又不至于被自己的第一冲动彻底摧毁。事情就是这样。克制与忍耐是善良哲学家的特征,然而,同样是肉体的痛苦,禁欲主义者的感受并不比享乐主义者轻,有苦不说比开口抱怨者还要难受。遇到至关重要的大事却故意若无其事之人只不过是表面上并不在乎而已,除非他本来就是白痴,或是已然发疯。自诩为绝对无动于衷之人其实是在撒谎——我请求苏格拉底多多原谅。假如芝诺告诉我说,他已经找到了预防害羞、脸色发白、放声大笑以及失声痛哭这些天然本性的奥秘,那我就彻底信服他。
我坐在扶手梯中茫然若失,宛如泥塑木雕,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都已前功尽弃,后悔也无济于事了。我觉得已经没有指望了,唯一的解脱是不去考虑将来。
我想到了上帝,觉得眼前的处境仿佛就是上帝对我的直接光顾。虽然上帝给我留足了完工的时间,可我却辜负了他的恩典,把越狱日期推后了三天。其实,我是可以再早三天逃下楼去的,本来为了谨慎起见才考虑推迟越狱,没想到后果竟是如此地不堪,进而遭受如此严厉的惩罚,相反,我当时还以为自己事先考虑周到,审慎行事,理应得到良好的结果,因为若是听凭自己那急不可耐的天性驱使,我很可能就不顾一切危险,盲目行事呢。
将越狱日期推迟到八月二十七日,其实是一种理智的决定,我当初若是抛弃理智,贸然行动的话,总该获得神的暗示吧。我在读了玛丽亚·德·阿格雷达的著作之后,并未因此而变成一个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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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6 16:27 来自手机WAP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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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威尼斯总督与十大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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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以后,两个狱警搬来了我的床铺,接着又送来我的衣服。在接下去的两小时里,虽然牢门一直敞开着,但我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这让我心神不定,但又无计可施。我虽然提心吊胆,却还竭力保持镇定,以便抵御任何可能的磨难。
除了“铅皮牢房”和“新四监”之外,国家裁判团还在总督府设有十九座可怕的地牢。他们把该判死刑的犯人投入到这些地牢。世上所有的最高法官总以为,让死刑犯免于一死就是天大的恩赐,而不管取而代之的惩罚是多么地骇人听闻。在我看来,是否属于宽大处理,还取决犯人自己的感受。但是,判决者却不征求他本人的意见。这也就谈不上公正了。
这十九座地牢酷似坟场,人们却把它叫做“水井”,因为那里面一直积有两英尺的海水,那是从同一只采光洞进来的,洞是不大,仅有一英尺见方。置身于此的人犯除非喜欢整天泡在没膝的咸水里,否则只好坐在那只摆放床垫的平台上,看守每天早晨送饭的时候还把汤水和定量分发的饼干放在平台上,犯人必须立即吃完,若一耽搁,大量的海水就使到手的食物化为乌有。这里通常是判作终身监禁的地方,不少狱囚被迫日复一日地吃着如此粗陋的食物,在这种阴森可怖的牢里呆坐到老死为止。当时有个死在其中的囚犯,他是在四十四岁时被送进来的。那人来自法国,名叫贝格兰(Beguelin),由于自认为死罪难逃,因此可能觉得移到这座地牢还算一种宽大的减刑呢。就有那么一种人,除了死亡以外,别的啥都无所畏惧。当共和国军队在一七一六年与土耳其开战之时,他曾在部队担任上尉。在科孚期间,他供职于陆军元帅舒伦堡伯爵摩下,后者曾迫使维齐尔大臣(the Grand Vizier)撤消了包围圈。当时,贝格兰充当了元帅的间谍,化装成土耳其人,勇敢地打入敌人内部,但同时也充当了维齐尔的间谍。由于犯有双料间谍罪,他应被处以死刑,所以,当法官将其终身监禁于这座叫做“水井”的地牢之时,他当然认为那是对他的宽大处理。结果他在此度过了三十七年牢狱生活。他也许曾经发出过“Dum vita superest bene est”(只要保住性命就是好事)的感叹吧。但是,我在摩拉维亚的斯皮尔堡见过一座监狱,法官们出于仁慈把判了死刑的犯人送到那里,结果后者不出一年就死在了狱中,那是“甚至连西西里的暴君都未曾发明得出”(quam siculi non invenere tyranni——摘自贺拉斯)的死法。
我一直等候了两个小时,理所当然地想到,我可能要被送进“水井”了。那是一个处置倒霉蛋的场所,到了那里,人在依靠缥缈的希望度日之时,难免产生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怖感。审判庭作为总督府阁楼和地下室的主宰,一旦发觉有人企图逃离炼狱,很可能将他判入地牢。
我终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罗伦佐匆匆赶来,脸都气歪了。他大发雷霆,指天骂地,命令我乖乖交出斧头和开挖楼板的工具,并且还要说出向我提供这些作案工具的狱警姓名。我纹丝不动,平静地说道,我不明白他在讲些什么,他下令对我进行搜查。我一听马上立起身来,脱光衣服,以威胁的口气叫狱卒们动手搜查。他于是让他们把我的褥子和床板搜了个底儿朝天,甚至连臭哄哄的尿壶都没放过。他把我的椅垫掀开来,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硬东西,于是气呼呼地往地板上一扔。
“您不肯说出挖洞的工具藏在哪里,”他说,“可是会有人让您开口的。”
“如果我真在地板上开了洞的话,那我就说工具是你提供的,并且早已还给你了。”
听了我这个回答,那些显然被他激怒了的狱警们个个表示赞许,他则气得哇哇直叫,连连跺脚,还把头往墙上猛撞,我看他是气疯了。他这时转身离去,而他那些手下喽啰则把我的衣服、书籍、瓶瓶罐罐全都拿了过来,只有油灯和石块除外。罗伦佐在离开走廊之前把两扇通风透气的窗户全都关上了。于是,我被禁闭在了一块密不透风的狭小范围里。说句实话,在他走后,我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轻而易举地度过了难关。他虽然受过专门的监守训练,但却没有想到把我的椅子倒过来检查一遍。感谢上苍,那根铁销子依然为我所有,我还可以指望利用它来实施越狱。
由于闷热难当,加之白天发生的一连串意外,我没能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他给我送来了变质如醋的酒、发臭的饮水、干硬的面包、馊腐的色拉和肉,也没给打扫囚室,我叫他把窗子打开,他连一声都没有搭理。
那天,来了一名狱警,他对囚室采取了一次反常行动,拿一根铁棒把地板、墙壁(尤其是床下)敲打了一遍。我注意到他一点没碰天花板,这使我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也许可以破顶而逃。不过,要想获得成功,光靠我本身的主观条件是不行的,因为我无论做啥都没法掩人耳目。这个囚室处处都是崭新的,哪怕一点擦痕都逃不过来此光顾的牢头禁子。
我度过了痛苦难挨的一天。临近晌午,室内开始燥热升温,我真的以为自己非给闷死不可了。置身于蒸笼一般的小屋,我汗流不止,浑身没有一处干斑,吃又吃不下,喝又喝不进,因为送来的东西都已变馊发臭。豆大的汗珠不住地从身上涌出,我已热得衰弱无力了,根本没法行走,也没法阅读。第二天他送来的餐饮依然如故,我当即闻到了牛肉变质的臭味。我问他是否奉了上司的指令,非得让我饿死热死。他没有回答,就走开了。又过了一天,他还是那样。我叫他给我拿支铅笔过来,因为我想给秘书写点东西。他还是没有答话就走开了。我恨声恨气地把汤都喝了,而且掰了一点面包,蘸着塞浦路斯酒来吃,以便保留体力,指望明天拿得动铁销子往他喉咙里捅,叫他不得好死。情况已经相当地糟糕了,我思来想去,别无出路。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并未按照计划行动,而是对他破口大骂,发誓一旦重获自由,非把他宰了不可。他却哈哈大笑,没有回答就走了。我开始相信,他可能已经把地板开洞的事报告给了秘书,眼下是在奉命行事呢。我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一筹莫展,但我还得使劲忍耐。我觉得,自己快因营养匮乏而死了。
一直忍到第八天,我就当着他手下的狱警们,以雷鸣般的吼声骂开了,我骂他是个下贱无耻的刽子刀,要他把我的费用帐单拿来给我。他回答说,账单第二天就可以到手,但是,在他锁门之前,我端起臭哄哄的便桶,做出要朝过道扔的样子。他一看就叫狱警把它接住,由于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这才打开了一扇窗户。但是,等到狱警送来干净便桶时,他又关上了窗户,根本没有理睬我的大声呐喊。我当时的处境就是如此,但我发现经过一番辱骂,倒是不无收获,于是准备明天对他说话还要粗暴一些。
到了第二天,我的火气冷却下来了。他在递交我的帐单之前,把布拉加丁先生的一篮子柠檬交给我,我还翻到一大瓶水和一只鸡,一看就知道,水是能喝的,鸡也是新鲜的。不仅如此,一个狱警还把两扇窗子统统打了开来。我拿到账单时,别的没看,只是看了一下总额,就吩咐他把余额交给他的老婆,不过要从中拿出一块泽齐诺分给他那些在场的手下人,他们当即向我道谢。等别人都走了以后,他凑过来,平静地对我说了以下这段话:
“先生,您已经对我说过,您在另一间牢方里开洞所需的工具是从我手里搞到的,这一点我是不再怀疑了。可您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您制作油灯所需要的东西是谁给的呢?”
“你给的。”
“什么,又是我给的么?这么大胆妄为的事情,竟然还会粗中有细,我才不相信呢。”
“我不说谎。是你亲手给了我所需要的每样东西——油、燧石和火绒,还有其余的一切。”
“您说的没错。您能不能把我说服,叫相信我还给了您开洞所需的东西?”
“是的,那太简单了,统统都是从你那里来的。”
“上帝开恩哪!您在说些什么呀?请您说明,我是怎样给您斧头的?”
“你如果愿意,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得当着秘书的面说。”
“我不想听您多说了,我就相信您好啦,什么都别说了,记住,我是个可怜的穷人,家里还有一群孩子。”
他两手捧着头走了。
让我感到开心的是,我终于有办法让这个无赖知道什么叫害怕了,因为我可以拉他做个垫背的,叫他为我陪上一条小命。于是,我认识到,他为了自身利益是不敢把我干的事情转告给司法部长的。
我吩咐罗伦佐给我买来马费伊(Maffei)的全套著作。他舍不得花钱,又不敢直说,就问我,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书,为什么还需要。
“这些我都看过了,所以需要新书。”
“我帮您问问,看这里有没有人肯借书给您,这样您就可以省点钱。”
“那都是些小说,我不喜欢。”
“是学问方面的书,您要是认为这里只有您才是唯一有头脑的话,那您就错了。”
“很好,那就试试看吧。我这里有一本书,可以借给有头脑的人。你也去给我给借一本过来。”
我拿给他的是珀托(Denys Pétau)的《名册》(Rationarium)。四分钟后,他就给我送来沃尔夫(Baron Christian von Wolff)文集第一卷。我很高兴,于是取消了叫他购买马费伊著作的决定。更为重要的是,他让我在这件事情上服从了理智。
我其实并不是那么渴望阅读学术著作,而是希望借此机会与别人建立起一种联络关系,也许有助于我把心中已经成形的越狱计划付诸行动。刚打开书本,我就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对塞内加一段六行诗句的概括意译——“为未来而忧心焦虑是痛苦的”(Calamitosus est animus futuri anxius)。我当即在旁边写了六行诗句。手头没有笔,我就把右手小指指甲削尖了写字(这个指甲留得很长,本是用来掏耳朵的)。没有墨水,我就用桑葚的汁液替代。此外,我还把自己所拥有的书籍列了一个清单,插在同一本书的书脊内。我在书脊印有书名的下端写上了“latet”(意为“留意隐藏之处”)。我急盼回音,因此,次日早上我一见到罗伦佐就说,这本书我已经读完了,希望书的主人能够另外借一本给我。他马上就把第二卷给我借来了。
书页里掉下一张字条:“我们俩共处同一监狱,所幸有个吝啬而无知的看守,不失为一大殊遇。作为留字者,就来作个自我介绍——本人名叫马林·巴尔比,身为威尼斯贵领,索马斯齐教派(Somaschian)的修士。我的同狱伴侣安德烈·阿斯昆伯爵来自弗留连首府乌迪内。按他吩咐,我要告诉您的是,他所有的书籍任君使用,书目清单夹在书脊空隙内。先生切记,我们任何小小联络均不可让罗伦佐知晓。”
我们双方都想到借助于书脊的隐蔽空隙来交换书目,互传字条,这并未让我感到惊奇,因为只要有点常识就可做到这一点。然而不解的是,他那封短笺就松松地夹在书里,还要警告我多加小心。罗伦佐不仅会打开书页,而且有义务打开看一看,当他见到夹有信笺而又不识字时,很可能把它揣进兜里,再请半路遇到的神父把信的内容译成意大利语,那样一下子就会露馅了。于是,我立即意识到,巴尔比神父肯定是个糊涂蛋。
我看完了书目清单,在空白处写上了本人的简介,包括我是如何被捕的,至今不知犯有何罪、希望立即释放回家……在收到另一本书的时候,巴尔比神父给我写了六页纸的信。而阿斯昆伯爵则没给我写来一个字。神父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写出来了,我看了意趣盎然。他在铅皮屋顶之下坐了四年牢,因为先后与三个贫穷姑娘有染,养了三个私生子。她们都是处女,他给这些孩子洗过礼,他们统统都随了他的姓氏。第一次,他的修道院院长大人对他进行了训诫,第二次,对他发出了威胁;第三次便到法院提告他,于是他就被投进了监狱。院长大人每天给他送饭。他用一半的篇幅对自己作了自我辩护,它充分暴露了其智力之低下贫乏。他说,不管是他的院长,还是裁判法庭,对他的良心都不具备裁判权,他们简直是蛮横无理。他说,正因为心里肯定那些小杂种都是他的孩子,并且还随了他的姓氏,他当然不能剥夺他们应有的利益,他们的母亲虽然贫穷,却都很可敬,在认识他之前从未与任何男人有染,最后,他说,出于自己的良心,他一定要公开承认诚实少妇所生的这些孩子都是他的真种,以防人家造谣中伤,说孩子为旁人所生,无论如何,天性难违,他没法否认自己对可怜而又天真孩子所怀有的父爱之情。“我的院长倒是不必担心重蹈覆辙的危险,”他说,“因为他只对男童们堂而皇之地示爱。”
够了,我已经看清了此人,他古怪,好色,缺乏理智,不怀好意,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他在信中说,阿斯昆伯爵年逾七旬,手里有钱,身上有书,若是无他作伴,他将会感到非常不幸。可是,接下去又用两页纸对其缺点与荒谬进行了描述与指责。倘若不是身陷囹圄,我是不屑给这种人复信的。可是我当时置身狱中,不得不利用一切。我在书脊里发现了笔和纸,于是我写起信来就方便了。
再往下看,这封长信里写有他在四年牢狱生活之中碰到的所有囚犯的故事。他告诉我说,给他秘密捎带各种物品的狱警是尼科洛,后者把别的囚犯姓名以及别的牢房之事讲给他听了。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他按自己所了解的情况把我在地板开洞的事说了一遍。“把您从那里搬出来,”他说,“是为了腾出地方给普瑞尤理(Priuli Gran Can),罗伦佐找来木匠和铁匠,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您开挖的孔洞堵上了,他责令这两人以及手下所有的狱警对外保密,不可声张,否则小命难保,尼科洛对我说,不出一天时间,您就会溜之大吉,从而闹得满城风雨,而罗伦佐则很可能会被处以绞刑,因为他在看到地板出现洞孔时虽然做出一副对您发火的样子,但是显然易见,您开洞的工具只能来自于他的提供,并且已经物归原主。尼科洛还说,布拉加丁先生向他作过保证,只要设法让您离开,就给他一千泽齐诺,罗伦佐则表示有办法做到,而不致于丢掉饭碗,因为他能从妻子的情人迭多先生那里得到保护。他还说,没有哪个狱警敢把内情报告给秘书,生怕罗伦佐反咬一口,自己推得一干二净,到头来把那个告密者本人打发掉。我请求您信任我,把这件事的所有细节告诉给我,尤其是怎样弄到必要工具的。我向您保证,我不仅十分好奇,而且还会十分谨慎。”
我毫不怀疑他的好奇,但却比较怀疑他能否谨慎,他向我打听,这本身就表明他是个极不谨慎的人。然而,我觉得有必要逗他开心,他这种人恰恰可以听从我的吩咐,叫他干啥就干啥,对我重获自由有所帮助。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来给他回信,但写完回信,我仍是疑虑重重,因而推迟发出,我觉得我们这样互相通信,也许已经中了罗伦佐的圈套,他可能借此查出我挖地板的工具究系何人提供,藏在何处。我用几句话谈了挖洞工具,说是有一把大餐刀,现正藏在通往目前这间囚室的走廊窗台下面,我是在搬到这里时顺路塞进去的。编出这一段私房话,让我清静了两天多,罗伦佐倒是没去搜查那个窗台,他自己如在中途偷看我的信件,那是一定是会前去搜查的。
巴尔比神父来信说,尼科洛告诉他了,在把我关进这里之前,并没有对我进行搜身,目前我是有可能将那把刀带进来的。我当时如果成功逃出,罗伦佐也可以强调客观原因,推卸责任,因为他可以声称,当他从警察总长手中接收犯人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经过彻底搜身的啦。警察总长则会申辩说,在把我叫起床来时我身上肯定没带武器。最后,他在信中要求我通过尼科洛把刀子拿给他,后者是可以信赖的。
修士如此轻率,让我感到惊讶。我在弄清信件肯定不受拦截以后,就写信告诉他,我不可能轻易信任他说的那个尼科洛,甚至连在纸上写出秘密话语都不敢。与此同时,他的一封封来信倒是相当有趣。其中有一封信,向我讲述了阿斯昆伯爵被收监于铅皮屋顶之下的原因。阿斯昆年过七十,由于大腹便便,并且早就摔断了腿,因而行走不便,但却照样被关进了监狱。他说,伯爵不算富有,在乌迪内做过开业律师,当贵族企图剥夺农民在地方议会的选举权之际,他曾经在市议会为农民做过辩护。由于农民所提要求妨碍了公共安全,贵族们于是诉诸法律,结果国家裁判庭下令叫阿斯昆伯爵抛弃那些委托他打官司的农民。阿斯昆伯爵并未服从,还声称,根据市政府的法规,他有维护宪章的权利。可是裁判团却无视法规,把他抓到铅皮监狱,一关就是五年。和我一样,他每天可获五十个索尔铎的生活费,可是他有项特殊待遇,可以自行支配这笔钱。正因为此,那个分文不名的修士在写给我的信中可以任意地贬低伯爵,尤其是说他惜钱如命。修士写道,在大厅另一侧的牢房里有两位来自“七都镇”(Sette Comuni)的绅士,也是因为抗命不遵才身陷牢狱,其中那个年长的后因发疯而被绑起来了。另一间囚牢则关着两名公证员。
就在这时,有个姓平代蒙泰(Pindemonte)的维罗纳侯爵由于不服传唤而被投进了监牢。这位贵族享有很大的优待,其中最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允许他的仆人把信件送交到他的手里。他仅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
在消除疑虑,放下心来以后,我便开始为重获自由动起了脑筋。我带在身边的铁销子太有用了,可是我还不能拿出来使,因为每天上午牢房四个角上都听得见铁棒的回声。因此,我要想逃脱,只能寄望于屋顶,即让人从外面把屋顶开个洞。不管是谁,只要可以在屋顶上开洞,就可以在同一个夜晚与我出逃。一旦爬上屋顶,我就可以决定下一步需要怎么办了。因此眼下必须拿定主张,开始动手。现在,除了那个年方三十八岁的修士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任何别的帮手,修士虽然缺心眼儿,但却可以对我言听计从。因此,我得拿定主意,向他透露一切,并且设法把我的撬棒给他送去。他回信说,他和他的难友都巴不得砸碎镣铐,但有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随你怎么想也是枉费心机。他给我开列了一大堆困难,前后长达四页纸之多,我哪怕忙到终老都无法一一解决。我在复信中写道,计划已经订好,至于一般困难我是不会在意的,我只考虑解决具体问题,那就不可能写在纸上了。我说,只要他答应乖乖地按照我的指令行事,保证让他重获自由。他答应一切照办。
我便写信告诉他说,我有一根带着尖头的铁棒,长达二十英寸,他可以用来挖开自己的屋顶,这样他就可以出来了,出来以后马上把我们之间的隔墙打通,接着爬上我的屋顶,在指定的那一点上挖开旧孔,把我拉上屋面。“在干完这一切之后,”我说,“您就不必动手了,其余的由我来完成。我是会把您和阿斯昆两人一一弄出去的。”
他回信说,等他把我从囚室拉出来的时候,我不过是来到了另外一间囚室,所不同的是面积有所差别而已。他写道:“我们将进入到阁楼里面,外面还有三道锁呢。”我答道:“这我知道,尊敬的神父,我并不打算从那几道门逃走。我的方案已经确定,很有把握,只要您不折不扣地照我说的去做,不要表示异议,您需要想想办法,好让我把二十英寸的铁棒捎带过来给您,而又会让捎带者发现它。请把您的主意写过来。与此同时请罗伦佐去给您购买四五张圣像,足够把您的囚室贴满。有了这么多的圣像,罗伦佐看了就不会怀疑了,他不可能看出那是用来遮掩您屋顶上那个让您逃出的洞孔。您开洞的时间可得需要好几天呢。到了早上,罗伦佐也看不出您前一天干了些什么,因为您事先在原处贴上了圣像,那是不会被发觉的。我之所以干不成,是因为我已引起怀疑了,而且没人相信我会敬重那些圣像。您就动动脑筋,看看怎样拿到我的铁棒吧。”
我自己也想出了一个主意,叫罗伦佐去给我购买最近印行的大开本圣经。本以为有了偌大一本书,是可以把撬棒藏在里面给修士送去的。可是,当我拿到长达一英尺五的圣经之时,却发现撬棒比圣经整整长出两英寸。修士来信说,他已经准备就绪,囚室里已经贴满了圣像。我在信中把购买圣经以及难以藏入铁棒的事告诉了他。他在回信中嘲笑我太缺乏想像力了,我只需要把铁棒裹在狐皮披风里送给他就行了。他说,他从罗伦佐口中得知我有这么一件好披风,只要阿斯昆伯爵提出想要亲眼看一看,以便让人照着样子买来一件,那就不会引起怀疑。他说,我只需要把披风折叠好就行。可是我想,罗伦佐肯定会在半路上打开看,因为披风还是不折叠更好拿。但为了不让他感到扫兴,同时叫他认识到我并不比他弱智,我就写信对他说,他只需提出要把披风送去就行。第二天早上,罗伦佐来向我要披风,我把披风叠好交给他,但却没把销棒放进去。一刻钟后,他就把披风送回来了,说是他们颇为赞赏。
次日修士给我写来一信,向我认错,说是给我出了个馊主意呢。但是又说,我也不对,不该接受他的建议。照他的说法,撬棒已然丢失,因为罗伦佐把披风交到他手中时,披风已经打开了,想必铁棒被他放进口袋了,这下是没有指望了。我又写信安慰修士,详述实际情况,同时叫他今后出主意可别太毛糙了。接着,我决定把销棒藏在圣经里面给修士送去,但我得小心翼翼,万无一失,不让罗伦佐看到这本大书的两端。因此,我对他说,为了庆祝圣迈克尔节,我要两大盘黄油通心面和帕尔玛干酪,目的是向那位借给我两本好书的绅士致谢。罗伦佐说,那位绅士希望看看我花了三块泽齐诺买来的大书。我回复道,我打算把圣经连同通心粉一块儿给他送去。但我提出要罗伦佐给我一只大盘子,以便亲手将通心粉拌好。他答应不折不扣地办到。与此同时,我用纸把销棒包好,藏在圣经的书脊里。销棒一共长出两英寸,我就把它塞在书里,放在圣经上,让它在两头各伸出一英寸,由于把一大盘拌着黄油的通心面放在圣经上,我估计罗伦佐的目光肯定会盯住盘子,不让黄油溢到圣经上,而无暇顾及书的两头。事先我就把这一切都通知了巴尔比神父,敦促他在接收的时候注意要同时拿到手,而不能先拿通心面,再拿圣经。否则,若是先拿通心粉,就会统统露馅,罗伦佐一眼就能看到凸在书外的铁棒了。
到了圣迈克尔节这天,罗伦佐早早就提来一只大水壶,里面装有煮沸的通心面。我当即就把黄油放在一只便携炉上,同时准备好了两只盘子,把他带来的业已融好的帕尔玛干酪浇上去。我拿起一把带有漏孔的勺子,开始往盘子里盛面条,每盛出一勺,就加进黄油和奶酪,直到把一大盘装得满满的才住手。黄油已经与盘的齐平了,通心面在黄油中忽悠忽悠地漂荡。盘子直径几乎相当于那本圣经宽度的两倍。圣经早已摆好在牢门旁边,我端起盛满通心粉的大盘,放在圣经上,接着两手捧起圣经,让书脊面对罗伦佐,叫他伸出双臂,张开五指,吩咐他无论如何要轻脚轻手,不让油汤溅流到圣经上。我一边发出告诫,一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脸,只见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黄油,我太高兴了,他是担心黄油外溢呢。他打算先拿通心面,回头再来拿圣经,我哈哈一笑说,那样的话,我这份礼物就会失去全部的美感。他最后还是同意一起拿去,不过嘴里却在抱怨我黄油放得太多,还说,万一溅到圣经上,可不能怪他呀。当我把圣经放到他手上时,我立即意识到胜利在望了,因为我隔着一段距离看到铁销两头在大盘的遮掩下,他的视线是没法看到的。销棒紧靠他的肩膀,他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朝那边端详的,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盘子上,力图使之保持平衡。我一直目送他走下三级台阶,走进通往修士囚室的过道,后者连续擤了三次鼻子,那是按照事先约定,给我通报平安收到的信号。罗伦佐跑回来告诉我说,一切都已按我的吩咐做好了。巴尔比花了一周时间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足够大的洞孔,并且每天都很容易借助于面包把圣像粘在那里做掩饰。
十月八日他来信讲,他已经动手开挖我们之间的隔墙,花了整整一夜才挖下了一块砖头,他不无夸张地说,由于沙浆嵌缝,砖头砌得又密实,挖起来难度太大了。他保证继续不停地挖,而他在每封信中都一再认为我们成功无望,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唉!我也是毫无把握呀。但是,既然已经动手,我就得做下去,否则整个计划都得泡汤。我怎能跟他讲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呢?我只晓得自己很想离开那里,心中唯一盘算着的便是采取可能的步骤推进我的越狱计划,直到遭遇无法克服的障碍为止。我读过一本很带劲的书,从他人的经验中了解到,要成就大事业,不是靠空谈,而是靠实干,当然也要适当仰仗命运之神。我若是向巴尔比神父灌输这种高超而神秘的哲理,他势必说我精神错乱呢。事实表明,破墙之难,难只难在头一个夜晚。接下去砖头越挖越容易,最后,他发现已从墙上挖下了三十六块砖头。
十月十六日半夜过后,我正在津津有味地翻译贺拉斯的一首颂词,忽然听见牢房顶上传来脚步声,接着就是三记敲击声,我马上敲了三声作为回答。这是根据约定,表示我们彼此沟通无误的信号。他一直干了一天,第二天写信告诉我说,假如我的天花板只有两层,那他当天就可以干完,因为每层板只有一英寸厚,他保证按我吩咐,在板上开只圆洞,而且还保证非常小心,绝不一下子挖穿最后那层板子——我是这么向他着重强调的,因为哪怕一点点痕迹都会让人怀疑到那是从外部挖开的。他保证只开挖到我所预定的位置,余下的可在一刻钟内完成。我已经决定再过一天时间,就在夜间离开囚室,一去不返,此后,有了帮手,肯定可以在三四个小时之内把总督府的大屋顶挖个洞,接着爬上屋顶,借机采取最好办法下到地面。
就在那天下午(那是星期一),我听见隔壁囚室的门上传来正在打开的声音,而此刻巴尔比还在不断地挖着,我非常担心,血液都快凝固了,可我还是鼓起劲来朝墙上敲了两下——这是我们约好的警示信号,巴尔比神父一听赶紧从墙洞退回到自己的囚室。过了一会儿,罗伦佐跑来向我打招呼说,抱歉,这次给我带来一个“小瘪三”。我举目一看,来人介于四五十岁之间,身材瘦小,衣冠不整,头上还有一圈黑色假发,由两名狱警押着,但他两只手像是没被捆绑。我猜想此人可能必定是个无赖,因为罗伦佐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他,他也没有见恼。我对罗伦佐的回答是,法庭圣明,有权作主。罗伦佐临走对他说,法院同意每天发给十个索尔铎。我这个新室友回答说:
“愿上帝报应他们吧!”
灾星般的障碍让我措手不及,我朝那个流氓打量了一下,从他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在寻思什么。就在我考虑怎样让他开口说话之时,他竟抢先开口感谢我帮他搬床架。我对他说,他可以和我一块儿用餐,他边亲吻我的手边问我说,这样可不可以把法院发的十个索尔铎留下,我说可以。他从口袋里掏出念珠,双膝跪下,同时开始四下打量起囚室来。
“你在寻找什么,朋友?”
“请原谅,我在寻找圣母玛利亚的像,因为我是个基督徒,这里至少得有个简陋的十字架,眼下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把自己托付给圣弗朗西斯(小的本人恰好也取名弗朗西斯)。”
我失声而笑,那倒并非笑他所表现的虔信基督徒倾向,而是笑他为自己申辩的模样。我想,他之所以向我道歉,大概是因为把我当成犹太人了呢。我赶紧把圣母祈祷书递给他,他对着书本吻了一下又还给我,同时谦逊地说,他父亲身为奴隶船上的看守,没能供他读书识字。他说,他是《玫瑰经》的忠实信徒。他给我讲述了好几个与之相关的奇迹故事,我则以极大的耐心听完了他的讲述。他还请求让他对着我那本祈祷书卷首的那幅圣母画像背诵经文。我和他一块儿背诵了《玫瑰经》,然后我问他吃饭没有,他说饿坏了,我就把所有食物都给了他。他狼吞虎咽,不仅统统吃光了,而且还把我的酒也全喝了,于是,趁着酒意嚎哭一场,然后又语无伦次地唠叨了一阵。我问他为何遭此不幸,他的叙述如下:
“少爷,我最最热爱的就是这个神圣共和国的荣耀,最最珍视的就是国家的法律能够得到严格的服从。我一贯嫉恶如仇,曾经留心打探坏人的隐秘勾当。他们游手好闲,一心只想骗取国主的信任和财富,同时又干得十分隐蔽,我总是把自己的发现如实地报告给警察总长,不错,我每次都能得到赏钱,其实拿点钱倒也算不得什么多大的快乐,当我看到自己能为光荣的福音传道者圣马可效力时,心里就得到更大的满足。当有些人从贬意上看待‘密探’这种称号时,我总是对带有偏见的人们不屑一顾,所谓‘密探’,无非是诚心维护国家利益的人,鞭笞罪犯的人,忠于国君的臣民而已,其名称只有在那些不爱政府的人们听来才会显得刺耳。当我响应号召,热情投入行动时,我就不顾什么朋友义气,更不管什么知恩图报了。为了设法套取某人所掌握的重大秘密,我常会发出绝不声张的誓言,而一旦刺探得手,我就及时上报,我这样做,得到了我那位忏悔师的首肯,这不仅因为我在发出誓言时就没打算信守它,而且因为考虑到公众的福祉,任何誓言都不具有约束力。我感觉到,我是个奴隶般服从于爱国热情的人,为此,我可以背叛自己的身生父亲,也可以不理睬大自然的呼唤。
“三个礼拜之前,由于有一船违禁货物被查扣没收,为首的几个人被投进了监狱,我所在的伊索拉镇有四五个知名人物对政府表示不满,这个重大内情被我掌握了。教区的首席牧师,生下来就是女皇的臣民,却参也了这场阴谋,我决定要解开谜团。阴谋分子晚上在一家客栈碰头,那个房间里放有一张床,他们在一块喝完酒,谈完话,就走掉了。一天,我发现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就壮着胆子躲到了床底下,当时肯定不曾被谁注意到。到了晚上,阴谋分子们来了,他们谈起了伊索拉城——照他们的说法,这块地方不受圣马可分管,而是特雷斯特的领地,因为它不被视为威尼斯的一部分。首席神父对阴谋集团头目彼得罗·保罗说,只要他签署一份文件(其他人照样也签),他本人就可以侍候奥地利驻威尼斯大使,那样一来,女皇不仅可以夺取这座小城,而且还会奖赏他们。他们对那个神父说,他们随时准备签字,于是,他答应第二天就带上文件动身到威尼斯来找大使。我决定叫他们的无耻阴谋流产,虽说这帮阴谋分子当中有一个人还是我的教父,这种精神关系比一般的兄弟关系还要神圣不可侵犯。
“他们走了以后,我觉得时间充裕,并没有急着离开,心想不为第二天再次冒险钻到同一张床底下来。我发现的东西已经是够多的了。我在半夜才坐上一条小船离开了那里,第二天晌午前,我就来到该地叫人帮我把那六名反叛分子的名字一一写了下来,接着就拿去找国家裁判团秘书告发这件事。他命令我第二天一早去找警察总长,警察总长派了一个人跟我去指认那位首席神父,估计神父不会那么早就动身呢。只要做完这件事,我就可以交差了。于是,我就奉命行事。警察总长给我派了一个人,我带他来到伊索拉,把神父指给他看了,然后就忙我自个儿的事情了。
“饭后,我的教父叫我去给他理发,因为我是个理发师。等我把他刮完胡子,他给我拿来一瓶瑞法斯可佳酿和几片蒜叶香肠,他陪我一块儿吃,彼此十分融洽。我心中充满了对自己这位教父的爱,我含着真心的眼泪,拉着他的手,劝他与首席神父断绝关系,无论如何不要签署他心里有数的那个文件。听到这里,他说,他跟首席神父的关系并没有超过一般人,他还发誓,根本不晓得我说的文件是指什么意思。我这时放声大笑,还说那是跟他闹着玩儿的。说完,我就走了,当时我后悔不该那么感情用事的。
“第二天我既没有见到我的教父,也没有见到首席神父。一周以后,我就离开伊索拉,来到了威尼斯。我跑去见警察总长,他马上把我关了起来。少爷,我就是这样到您这里来的。我要感谢圣弗朗西斯,让我有机会和一个好基督徒作伴,您来坐牢的原因我也不想打听了。我叫索拉达齐,我妻子是十人委员会一位秘书的女儿,她顶住了社会偏见才嫁给了我。她不知道我的下落,会急得没主意的。但是我希望,我在这里蹲不了几天就会放出去的。把我放在这里,可能是为了让秘书大人问话方便吧。”
这段厚颜无耻的讲述让我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恶魔。接下来,我假意安慰他,夸奖其爱国思想,并且预言要不了几天他就会重获自由。半小时后,他就睡着了,我则把整个事情写在了给巴尔比神父的信中,警告他有必要中止那件工作,等待有利时机。第二天,我吩咐罗伦佐帮我买一只十字架和一帧圣母像,还要给我带来一瓶圣水。索拉达齐叫他把他的十个索尔铎拿过来,罗伦佐却不屑一顾地给了他二十个索尔铎。我对罗伦佐说,酒要增加两三倍,还要一些大蒜,因为我的室友喜欢。等他走后,我巧妙地从书中抽出巴尔比神父的来信,他在信中道出了他的惊讶。他迅速逃回囚室,人已经吓了个半死,马上用圣像把洞孔遮了起来。他想,假如罗伦佐临时决定把索拉达齐送进他的阁楼,而不是让他和我合住的话,那就会彻底完蛋。罗伦佐当时不仅会发现他不在囚室,而且还会发现那只大洞。
由于索拉达齐向我讲述了他的密探行径,所以我得出结论,他必定会去接受问话,假使秘书不怀疑那些诽谤,而且索拉达齐的报告也很清楚,那是绝不会囚禁他的。想到这里,我决定请他按照我的要求把两封信捎带出去,这对我是不会造成什么好歹的,假使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为了表示对裁判团的效忠而把信统统交给了秘书,那倒不无好处。我拿起铅笔,花了两个小时写完了信。第二天早上,罗伦佐给我送来圣母画像、圣水瓶以及我所订购的一切。
我供他吃饱喝足以后,就对他说,我要请他帮个忙。
“亲爱的索拉达齐,我就仰仗您的友谊和勇气了。我这里有两封信,请您出狱之后尽快按照作上的姓名地址帮我送一下。我的幸福就取决于您的忠诚啦。您可得把它们藏好,假如您在带出去时,信被他们发现的话,你我就都会栽跟头,您必须对着十字架和圣母像发誓,决不出卖我。”
“少爷,随您有啥要求,我都愿意发誓,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是不会背叛您的。”
他痛哭流涕,连说命苦,没想到我会把他视为背信弃义的小人。我送给他一件衬衣和一顶睡帽,然后脱下自己的睡帽,在囚室里洒下圣水,接着面对两幅圣像吟诵了两段带有咒语的经文(其实并无任何意义,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他),还划了几个十字,然后叫他跪下来赌咒发誓,保证把信件送到。吓得他浑身哆嗦,等他发完誓,我才把信交给他,他主动提出要把它们缝在马夹的夹层里面。
我有一种预感,他肯定会把信件交给裁判团秘书。所以我尽量采取策略,写得无懈可击。从本质上看,我那两封信将会赢得法庭的赦免甚至敬重呢。信是分别写给布拉加丁先生和格里马尼修士的,我叫他们放心,不要为我的命运而烦恼,因为我有理由希望不久便可获释。我对他们说,等我出狱之后,他们就会发现,其实当下所受惩罚给我带来的好处却大于坏处,因为在威尼斯,再没有哪个比我更需要洗心革面的了。我请布拉加丁先生给我送来一双过冬的靴子,因为我现在的牢房高多了,足以让我站直身子来回走动了。我的两封信写得一清二白,不留把柄,可这却没让索拉达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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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6 16:3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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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三天,罗伦佐在大钟敲响三点半的时候,把索拉达齐带下楼去。由于没有看见他回来,我想是不会再度见面了,可到了傍晚时分,他又被送了回来,让我大感意外,他等罗伦佐走了以后就对我说,秘书怀疑是他事先给首席神父通风报信了,因为后者根本没去会见大使,在他身上也没搜到什么文件。经过长时间审问之后,他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内,七小时后又被戴上脚镣,并且带到秘书面前,后者百般逼问,要他供认是他吩咐伊索拉的某个人,叫神父莫要回去的。他没法供认,因为他不曾这么说。秘书最后拉铃,叫人把他送回到了我的牢房。
我内心痛切地意识到,他这下可能要与我长期呆在一起了。夜里,我写信把这一切统统告诉给巴尔比神父。在黑暗之中写信,就是我在铅皮牢房学会的本事。
第二天早上,我喝完了肉汤,就开始设法证实我先前所怀疑的情况。
我对身边这个密探说:“我想在给布拉加丁先生的信中另外增加点东西,把信给我,过会儿你再把它缝进去。”
“这很危险哪,”他回答说,“要是正好有人进来,就会当场逮住咱们的呀。”
这个妖魔当即跪在我的面前赌咒发誓道,当他被第二次带到那个可怕的秘书面前时,他受到了激烈的推搡,背后藏匿信件的部位感觉到压着一种东西,十分难受,于是秘书就问那里是什么,他没法抵赖,就跟他说了实话。这时,罗伦佐帮他解开脚镣,脱下马夹,秘书看完信件就放进了抽屉;他还补充道,秘书说了,他若是送出此信,事情终会败露,那样罪孽就更严重,或许性命不保呢。
于是,我开始装病。我双手捂着脸,使劲扑到床上,面对十字架和圣母像跪了下来,乞求对这个违背庄严誓约的恶魔施加报复。等我面朝墙壁躺下来之后,我便听到那个坏蛋在那里痛哭流涕,又是悔恨,又是申辩,我狠了狠心,决计不予理睬,整整一天我都没吭一声。由于脑子里早已酝酿成熟了,所以,我在这段喜剧当中的角色扮演得出奇地成功。当夜我就写信叫巴尔比神父准时在十九点(即当今的下午两点——译注)过来,不能早,也不能迟,保证在听到敲响二十三点钟时离开。我叮嘱他说,我们能否成功,则取决于他能否准确把握时间。我还叫他大胆行动,啥都别怕。
这一天是十月二十五日,距我所预定的那个功败垂成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迫近了。每年的十一月头三天,国家裁判团,甚至秘书本人,都可前往大陆的乡村别墅去小住一回。在三天里,罗伦佐由于上司们外出度假,他晚上总是喝得烂醉,一觉则要睡到大钟敲响三点半才起,很晚才会到铅皮牢房来露个面。我是一年之前得悉这些情况的。我要想成功逃出,必须顺应天意,选在那三天的晚间,以确保当夜无事,直至次日上午才会有人发觉我已然一去不返。让我迫不及待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已经充分看出,与我同处一室的是个流氓无赖,这一点勿庸置疑,还得及早拿定主意。这里也该记上一笔。
对于身陷逆境的人来说,他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就是希望尽快逃离。他向往那个结束苦难的幸福时刻,硬要自己相信,这个时刻已经为期不远了,为了预知它的确切到来时间,他会毫不犹豫,啥都肯做。但有些事则须信赖另一个人,所以他是无法预知将会出现何种情况的,除非另一个人提前通知。然而,当事人限于本身的弱点,加之心里急躁,难免迷信于某种秘术,以为能够预知时间。他会这么说:“上帝应该知道呢,上帝可能准许通过某种征兆将确切时间暗示给我吧。”一想到可以这样找到答案,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不能自已,因而毫不迟疑地求神问卜,至于是否全盘相信则是另外回事。过去那些求神问卜者的心理状态便是如此,当今那些依然迷信秘术者的心理状态亦复如此,同样,还有人从圣经的颂歌或是维吉尔的诗句中寻找启示。
当时,我由于不晓得采用什么法子通过圣经来预测命运,从而确定重获自由的时辰,所以决定查阅阿里奥斯托的著作《奥兰多》——这本书我已经读过无数遍了,至今仍是我最喜爱的书。我崇拜他的天才,认为他比维吉尔更能预测我的美好未来。
主意既定,我便把问题写在纸上,请求隐身于阿里奥斯托诗章之中的神祗帮我预测一下得以脱身的日期。我从问题的文字中选取一些数字筑成一个倒三角形,先是每一对数字减去九,最终得数是九。于是,我断定,我所寻找到的预言存在于第九章节内。我然后用同样方法确定的诗段是七。接下来,我赶紧用同样方法确定神谕隐藏在哪一句里,推算的结果是一。就这样,我已经有了9、7、1这三个数字,于是拿起诗集,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翻到第九章,找到第七段,读到第一句——
Tra il fin d’Ottobre, e il capo di Novembre(就在十月底与十一月初之间)。
诗句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虽然我并非彻底信仰,但它的确出奇地切合我当时的情况,假如我准备全力印证这句卜辞,还请读者多多谅解。说来也真怪,“十月底与十一月初之间”恰巧是午夜,谈者不久将在后面的章节里看到,事实上我是在十月三十一日半夜钟声敲响之时离开的。希望读者看到这段忠实记录之后,切勿断定我比别人更加迷信,若是那样想的话,则就大错特错了。之所以对这件事加以细述,是因为它既真实,又特殊,我若对卜辞不屑一顾,或许就逃不成功了。这个事件可以教会那些尚未获得智慧的人:若是不作预测,很多业已发生之事是根本不会发生的,所发生的事件其实是对预测的检验。假使不发生那件事,那末预测将会徒然无效。不过,还请读者回顾一下历史吧,您会发现,很多大事,若是没有提前作过预测,是断断不会发生的。事情扯远了,抱歉。
言归正传。为了想个妙计,我一直思考到十九点钟。与我合住同一囚室的是个又愚蠢又狠毒的家伙,我要利用可怕的形象去迷惑其灵魂,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那样他就无力加害于我了。这天早上,等罗伦佐走了以后,我叫索拉达齐过来喝汤。面对罗伦佐的时候,这个无赖却称病不起。我若不喊他,他是不敢过来的。只见他下床匍匐来到我的面前,亲吻我的脚面,涕泪横流地说,除非我给予宽恕,否则他就活不到明天;他还说,他已经感觉到圣母已经开始诅咒他,报复他了,那是我以法术召唤过来惩治他的呀。他已然感到五脏六肺正在阵阵作痛,舌头也出现了溃疡。说着,他把舌头伸给我看,果真有一个小小溃疡,不知道他昨天有没有这种溃疡。至于他是不是在说实话,我也没兴趣去考验他。为了我的自身利益,我假装信以为真,甚至让他对我的宽恕抱有希望。接下来,我该劝他把饭吃下去,把酒喝下去才是。这个叛徒有可能是在骗我,可我也想骗他,主意已定,就看咱俩谁棋高一着了。我已经准备突然袭击了,肯定他是没法防守的。
我当即摆出一副受到神灵感应的表情命令他坐下。
“让我们喝了这碗汤吧,”我说,“然后我向你宣布,你的好运即将降临。你要知道,黎明时分,玫瑰经上的圣母已经向我显灵,还指示我宽恕你。你不会死的,你将和我一同离开此地。”
由于没有凳子,他跪在地上陪我喝汤,自始至终都处于迟疑不定的状态。喝完了汤,他便坐到床架上听我往下分解。我是这么说的:
“由于你的背信弃义,我非常伤心,整夜没有阖眼,因为你把我的信交给了秘书,所以,国家裁判团就会一一过目,从而就有可能给我带来终身监禁的判决。老实告诉你吧,我的唯一安慰就是,在三天之内肯定能够亲眼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由于心中全是这种想法,我在天亮之前进入了梦乡——当然对一个基督徒来说,这种想法是要不得的,因为上帝告诫我们要讲恕道。天刚拂晓,我就见到了神奇的景象。我看见了圣母像,就是你看到的这一幅,显灵了,动起来了,她站到了我的面前,开口对我说了这么一段话:索拉达齐乃是我玫瑰圣经的忠实信徒,我保佑他,你要宽恕他——这是我的意旨。他自己惹来的诅咒现将中止生效。为了奖赏你的慷慨之举,我将派遣一名天使,让他以人类形象出现,立即下凡,打开牢房的屋顶,并在五六天后把你从这里带出去。天使将于本日十九点钟着手工作,日落前半小时收工,他需在日光之中返回天宫。你在跟随我的天使离开此地之时,应该带上索拉达齐同行,只要他放弃其密探勾当,你就需给予照顾。你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转告他。说完这些话,圣母就消失不见了,这时,我也醒过来了。
我尽量一直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同时细细观察那个逆贼的脸色,他已是呆若木鸡了。这时,我拿起我的祈祷书,并朝囚室洒起圣水来,不时地亲吻着圣母像,嘴里开始做出祈求上帝的样子。那个畜牲好久没敢出声,直到过了一个小时,他才直愣愣地问我:天使几点钟下凡?能不能听见天使破墙的响声?
“我可以肯定他会在十九点钟来到,他在施工时我们是听得见的,他会在二十三点离开。我看,对于一个天使来说,干四个小时就够了。”
“您可能是做梦吧。”
“肯定不是做梦。你准备对我发誓放弃密探这个行当吗?”
他并没有回答,就睡下了,两小时后才醒来。这时,他问我能不能推迟发誓放弃那个行当。
“可以,”我说,“你可以推迟到天使进来把我带走的时候。但是我要警告你,如不发誓放弃那个邪恶勾当,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因为这是圣母给我的命令。”
这时,我看见他松了口气,他以为肯定不会有天使来到这里。看样子他有些可怜我呢。我迫不及待地希望听到十九点钟快快敲响,以便好好地观看一场滑稽喜剧呢。可以肯定的是,“天使”的到来将使那个畜牲的思维能力变得岌岌可危,不堪一击。这件事情势必是万无一失了,除非罗伦佐忘了转交那本书,那就遗恨终身啦。
十八点钟时,我开始吃饭,并且还喝了水。索拉达齐把酒都喝光了,还把大蒜都吃光了——大蒜到了他嘴里就像蜜饯那么可爱。听到十九点敲响时,我双膝跪下,并以威严的声音命令他也跟着跪下,吓得他浑身发抖。他乖乖依从,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像个白痴一样黯然失神。我听到小小的响动,那说明我的同谋正在穿越墙洞呢。
“天使来了,”我说。
我于是匍匐在地,同时用手朝他肩膀推了一下,他也赶紧匍匐下来。开洞的声响很大,我一动不动地俯卧了整整一刻钟。目睹那个流氓也这样一动不动,当时,我怎么没有想到放声大笑呢?我是没有笑。我正蓄意要把他吓疯,至少是叫他精神错乱呢。他那该死的灵魂只有沉浸在恐怖之中才会有点人性。前后三个小时,我都在看我的书,而他则在念他的玫瑰经,还时常打着瞌睡,可是却不敢张大嘴巴,他在听见修士劈开木板的声音时只是眼巴巴地抬头看看天花板。他始终处于茫然不解之中,不住地朝圣母像鞠躬,那副滑稽相是可想而知的。敲响二十三点钟时,我嘱咐他照着我的样子行动,因为天使即将动身离开了,我们伏下身子,巴尔比神父离开了,此后再没听到任何声息。我起立之际看见那个坏蛋脸上带着畏惧和恐怖的表情,它与正常的惊讶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故意逗他开口说话,以便了解一下他刚才的思想活动。他始终都在流泪,嘴里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说说那个,互不搭界的想法都搅到了一起,杂乱无绪,含混不清,荒诞可笑。他本人的罪过啦,他的特殊贡献啦,他对圣马可的宗教热情啦,他对君王所负有的使命啦……说到这里,他把对君主的效忠归功于圣母玛丽亚的恩典,又把他的妻子向他讲述的有关玫瑰经的长篇奇闻讲给我听,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他妻子的忏悔神父是个多米尼加人。他说那人愚蠢无知,不可理喻。
“你得听候我的调用,保证你应有尽有,而不必从事你那种又危险又缺德的密探勾当。”
“但我们没法留在威尼斯了。”
“当然不留在此地了。天使会把我领到一个不属于圣马可的国度。你现在愿意发誓放弃你干的那一行么?你这次发誓了,会不会再次弄虚作假呢?”
“我要是立下誓约,就不再违约,这是肯定的。但您得承认,我上次如果不违约,您也就不可能获得圣母的恩典呢。所以说,您还得感谢我背叛了您呢。”
“你爱不爱背叛耶稣的犹大?”
“不爱。”
“那你知道,人应该憎恨叛逆,同时崇敬天公。天公可以化害为利。朋友,在此之前你一直是个恶棍。你已经冒犯上帝和圣母,目前,我不再接受你的誓言,除非你马上赎罪。”
“我犯啥罪?”
“你的罪过就在于自以为是,你把我的信件交给了秘书,还觉得我欠了你的情!”
“那我该怎样赎罪呢?”
“你必须这样做。明天罗伦佐到来的时候,你必须躺在床上不动,面朝墙壁,千万不要看他。他假如对你讲话,你还是不要看他,只是回答说,你无法入睡。你保证听从我的意见么?”
“我保证完全按照您说的办。”
“向圣像作保证吧,快点!”
“我保证,最最崇高的圣母,当罗伦佐到来时,我将不朝他看,我会呆在床上不动。”
“最最崇高的圣母啊,我要向您发誓,当我看见索拉达齐朝罗伦佐转过身去时,为了您的荣耀,我一定会奔过去把他勒死的。”
我问他对我的誓辞有何异议,他说他很满意。于是,我让他吃了东西,嘱咐他上床睡觉,因为我需要睡眠。我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些情况写在给巴尔比神父的信里,吩咐他说,如果工作接近尾声,他只需再度来到我的屋顶上,穿破我的天花板,就能直接进来。我对他说,逃离的时间定在十月三十一号夜里,加上他的囚伴和我的囚伴,总共就是四个人。次日一早,修士就向我报告,小通道已经完工,剩下的就是到我的囚室顶上把天花板打开,那只需要四分钟就够了。索拉达齐不折不扣,惟命是从。他假装熟睡,而罗伦佐根本没想跟他讲话。我的眼睛紧紧盯住索拉达齐,假如他朝罗伦佐转头的话,我想我真的会把他掐死呢,因为他当时若是打算出卖我,那太容易了,只要眼睛眨一眨就够了。
这一天,我从早到晚对他高谈阔论,有意激发他的宗教狂热,只有在我眼看他已经喝醉了,连打瞌睡之时,或是在他被又陌生又新奇的玄学弄得快要崩溃之际,我才住口让他得到片刻的宁静。毕竟他这一生除了为他的密探勾当盘算一些花招之外,从未开动脑筋想过高深的东西。
他说,他不晓得天使为啥需要工作那么长时间来打开我的囚室。他这一问,让我暂时中止了高谈阔论。但我并没有被问住,而是掌握主动,当即答道,天使是以人的样子工作,而不是以天使的样子工作。我接着又补充道,他的邪念势必马上冒犯圣母呢。
“你还会发现,” 我说,“由于你的这个罪过,今天天使不来啦。你想事情一直不能像个正直、虔诚的人,而是像个缺德的罪人,老是觉得人家是在跟警方对着干呢。”
于是,他哭了起来,当敲响十九点钟却听不见天使的动静时,他吓得魂不附体,彻底绝望,我心中得意洋洋。接着,我连声叹息,这让他听了很不好受,我把他扔在一旁,整天都没理他。第二天,他果真对我言听计从,当罗伦佐问其健康之时,他并未看着牢头的脸来答话。次日,他的举止依然如此,直到我在三十一日最后一次见到罗伦佐为止。当时,我叫罗伦佐把书送给修士,书中夹有纸条,叫修士过来打开通道。我已从罗伦佐口中得知裁判团成员及其秘书统统都下乡度假去了,所以不必担心更多的障碍。对于其他不速之客,我根本无需害怕,我再也不必迁就我那个无耻的囚伴。
然而,有些读者兴许对我的宗教和道德不以为然,因为我滥用秘术,盗用神名,迫使那个白痴赌咒发誓,还煞有介事地向他侈谈圣母显灵。为此,我也许该向那些读者道个歉。
我的本意是把我越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既然如此,我认为理应做到毫不隐讳才是。我不能说这是在忏悔,因为我并无良心谴责;也不能说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得意,因为我是迫不得已才利用骗术的。为了实现重获自由之愿,我觉得,即使今天,我仍会再干同样的事情,甚至会变本加厉也未可知。
我的本能愿望是逃之夭夭,宗教信仰是无法把我挡住的,我不能失去时机,而我身边有着一个密探,其背叛行径已经昭然若揭,所以我必须不择手段,这样他就不可能把我出卖给罗伦佐,使之知晓天花板开洞的事。我怎么办?我只有两种可能,必须二者选一。要么通过恫吓来束缚这个坏蛋的心灵,要么像另外比我更为残忍的人一样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声无息。那对我来说,反倒更为容易一些,我也没啥好怕的,因为我就干脆推说他是正常死亡,谁都不会费心追究真假。现在,还有哪个读者认为,我除了把他掐死,还有更好的做法么?假使有的话,但愿上帝来启发才好,毕竟他的宗教是绝对让我信仰的。我认为我是尽到了义务,而我的成功尝试本身也许就是一个明证,即苍天对我所采取的手段未必就不赞同。至于我曾对他发誓说将会一直照料他,这事就怪不得我,因为他没有胆量与我一同出逃,这得感谢上帝,使我得以摆脱他。但是,不瞒读者,即使他有胆量跟我逃,我想我若是不按誓言办事,也算不得是做了假誓。我只要踫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甩掉这个魔怪,哪怕把他吊在树上也好。当初我发誓始终都将给予帮忙之时,我的心里就清楚,他只是在被我吓得胆颤心惊,灵魂出窍时才表示对我忠心不二的,一旦他亲眼看见“天使”不过是个普通修士,他肯定会丢掉原先的诺言。Non merta fe chi non la serba altrui(意为“不值得效忠不守信的人”)。一个人为了自我保护,有权牺牲一切,它胜过君主为保护其国家而牺牲一切。
罗伦佐离开囚室之后,我对索拉达齐说,天使将在十七点过来打开我的屋顶。“他将带来一把剪刀,”我说,“你必须把我和天使的胡子剪掉。”
“天使留着胡子么?”
“是的,你会看到的。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把总督宫的屋顶挖开。到了夜里,我们就下到圣马可广场,前往德国。”
他没有答话,只是独自一人吃饭,而我由于一心盘算着越狱的事,饭菜无法下咽。我甚至无法安然入睡。
十七点钟准时敲响,天使出现在了屋顶上!索拉达齐试图趴下身子,我说现在不再需要这样做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巴尔比神父就打通了,一块滚圆的板片掉在我的脚边,他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
我抱住他说:“你的工作做完了,我的工作现在开始。”
他把撬棒送到我的手中,另外还交给我一把剪刀,我接着便交给索拉达齐,让他立刻动手帮我们剪胡子。这个畜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外貌犹如魔鬼的“天使”,脸上写满了诧异,此时此刻,我再也憋不住了,就放声大笑起来。他乖乖地拿起剪子把我们的胡子修剪得漂漂亮亮。
我巴不得马上就看到下面的地形,于是吩咐修士和索拉达齐留在囚室内(我不放心单独让后者留下的),然后,就爬出囚室,发现墙洞很窄,但我人还是能通过的。我爬上伯爵的牢顶,进入囚室,与那个不幸的老人热情拥抱。我一看他那副惨相就意识到,要从覆盖着铅板的陡峭坡面逃生,他是无法面对一大堆困难和危险的。他一开口就说,我所要采取的步骤还是考虑不足,还问我的具体打算是什么。
我回答说:“我所需要的是自由(或是死亡),是一直不停地前进。”
他握住我的手说,假如我的想法是在屋面上开个洞,并且在铅板上找到一条通道,那他觉得我是没法办到的,除非我有一双翅膀。
“我没有胆量跟您一块儿走,”他说,“我将留在这里为您祷告。”
这时,我到外面察看大屋顶,一直爬到靠近顶阁边沿的地方。为了去到最窄的地方碰一碰屋顶的背面,我坐在通入各宫殿顶阁的栋木上,用销棒尖头敲击一块块板片,发现它们好像正在烂掉的样子。凡是销棒敲到之处,板片就变成了碎屑。不出一小时,定能挖个大洞,我心里有底了,于是回到囚室,花了四个小时把床罩、餐巾、褥子等东西割开,以便结成一根绳索。我坚持亲自动手将布条打成牢固的布绳结子,这些布结至关重要,万一某处松开,不管是谁,只要一挂上去,马上就会摔落地面。我终于结成了一根布绳,长达二十几英尺。在这项艰巨的劳作过程中,有些关键环节必须由我这个领头人来亲自把握,想成功就不能轻信他人。
布绳结完以后,我把我的外套、丝绵披风、几件衬衫、袜子、手巾统统捆好。接着,我们三人捧起这些包袱,来到了伯爵所在的囚室。伯爵首先恭喜索拉达齐有幸与我共处一室,并将跟随我离开此地。后者一脸的迷茫让我忍俊不禁,我再也不需要自我抑制了。在过去的一周里,为了防止那个无赖两面派中途背叛,我天天都装出一副伪善面孔,如今终于卸除了假面具。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意识到我把他蒙骗了,但除此以外,他还是一无所知,因为他猜不出我是如何与那个所谓的天使取得联系并且按照本人意愿定下动身时间的。伯爵讲起了我们如何如何大胆妄为冒着丧生的危险,当时那个十足的懦夫早已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回避这一不测之旅呢。我吩咐修士把他的衣物捆好,与此同时,我去顶阁边缘开洞。
我无需帮手,就能在两点钟完成开洞。我把烂板碾碎了,开的洞孔比需要的还大了两倍,我可以碰触到整块的铅板。铅板有的部位与大理石檐沟卷结在一起,有的部位则用铆钉铆着,为此,要想掀开铅板,还需修士前来帮忙。我把销棒插到檐沟和铅板之间,终于使之松动了,然后,我们借助于肩膀,将铅板弄弯,使之朝后翻卷,形成一个开口,足以让我们的身体从中顺利通过。我从打开的洞孔向外探头张望,见到一轮明亮的月牙,第二天夜里它就达到上弦状态了,这让我觉得有些心烦。我们的行期将被迫推迟到午夜,那时月亮才会转到背面去,在此之前,月亮是个障碍,我们得有极大的耐心。在一个月光辉映之夜,人们出于各种理由,将会来到圣马可广场走走逛逛,我此时万一走上屋顶,就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我们的身影延伸到广场的走道上,可能会吸引散步者的目光,他们就会抬头向上看,那样一来我们的身影在好奇者的眼中就会成为一道怪异的风景,尤其是警察总长,他手下的那帮走卒,作为威尼斯全城的唯一护卫者,通宵都处于戒备状态。他一旦发现,就会马上设法将一队警察派到楼上来,那末我的全盘计划都会毁于顷刻之间。因此,我断然决定,把出屋时间一直推迟到月亮西沉以后。我祈求上帝助我一臂之力,但却没有指望出现奇迹。面对为所欲为的命运女神,我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尽量不给她留下任何机会。假使我的努力归于失败,我也不应该作出错误的估计,以免事后自怨自艾。月亮肯定会在五点落山,太阳则会在十三点半升起,我们可以有七个小时在一片漆黑之中采取行动。
我对巴尔比神父说,我们要花三个小时跟阿斯昆伯爵谈话。我叫神父马上去通知一声,并且转告他说,我需要向他借三十块泽齐诺。他照我的话去找了伯爵,四分钟后回来叫我单独去一下,因为伯爵要跟我直接说话,不希望旁边有人。可怜的老人一开口就说,我是不需要带钱越狱的,他也没钱,一家老小人口不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的钱就一去不回了,此外还说了一大堆的道理,目的是掩饰自己的吝啬。我的回答占用了半个小时。我把最最好的理由都搬了出来,说得头头是道,但却毫无作用,他压根儿就不愿改变主意——碰到这种不可理喻之人,唯一有效的是棍棒!可我的心肠狠不起来,不忍心对那个倒霉的老头动粗。最后,我说,如果他想和我一块儿出逃,我会像埃涅阿斯对待安喀塞斯那样把他背起来,但是假如他想留下为我们祈祷上帝,那他的祈祷将会一无所获,因为那样做不过是在为一件自己从未出过起码之力的事业而祈祷呢。这时,他的哭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对我的沉着是一种考验。他问,假如借给我两块泽齐诺,我是否满意。我回答说,多少随便,我都满意。他把钱递到我的手上,同时哀求我说,我在成功绕过总督府的大屋顶之后,假如可以名正言顺地再到我的囚室走上一趟,务必把钱还给他。他居然认为我还会回到此地,这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不过我还是向他作了保证。我心里想好了,绝对不会再度来到这里。
我把同伴喊到一起,把所有的装备堆放于洞口。我把二十几英尺的布绳盘成两束,接着一块儿回顾起各自的曲折经历,前后花去两个小时,其间倒是不乏会心之乐。巴尔比神父反反复复地说我违背了诺言,因为我曾在信里向他保证,我的计划已经完全订好,万无一失,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说,假如事先晓得,他就不把我弄出囚室了——他说这些,乃是第一次向我展示他的善良人品。那位活了七十多岁的老伯爵则对我说,就此歇手才是最最明智之举,因为要从屋顶下去,显然极度危险,而且没有可能,弄不好还会搭上性命。我委婉地说,他所发现的那两大明显难处在我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他既然是职业律师,我有必要把他那一大段企图说服我的话写下来。真正促使他劝我留下不走的是那两块泽齐诺,他以为只要能说服我留下,我就可以如数还钱给他。
“屋顶上覆盖着铅板的坡面,您是走不上去的,因为立都立不住的呀。屋顶上虽然有七八个老虎窗,但它们全都围着铁丝网,您是没法站到老虎窗跟前去的,因为它们与屋檐都有一段距离。您现有的布绳是起不了作用的,因为找不到拴住绳头的地方,即使有地方栓住它,一个人从这么高的地方下去,也是没办法用手臂挂住的,也不可能自动下降。因此,你们三人当中必须有一个人把绳子捆在另外两人身上,每次捆一个人,就像朝井里放水桶一样慢慢往下放。任何一个负责往下放绳子的人只好留在最后,并且回到自己的牢房。你们三个人,到底谁愿意从事这项善举呢?假如你们之中有个情愿留下的英雄人物,那末请问,你们想从哪一侧下去呢?不能从朝向广场的那一面下去,否则你们就会被人看见。不能从朝向教堂的那一面下去,那样你们依然会被关在大门里面。不能从朝向院落的那一面下去,因为军备库那边时刻有人巡逻。你们只能从朝向运河的那一面下去,但却没有船只等候在那里,因此你们只好跌落到水里,至大只能游到圣阿波罗尼亚区,那时,你们不晓得去哪儿弄到像样的衣服穿上,以便继续逃生,结果就会陷入悲惨的境地。想一想吧,铅皮板面这么滑溜,要是您跌进运河,即使会游泳,您也难逃一死,因为房顶这么高,运河这么窄,落水之后,不等溺死,早就摔死呢。三四英尺的水面是不足以使坠落固体的巨大冲击得到减缓的。您至少会把胳膊和腿摔断,这还算最轻的后果呢。”
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他还这么夸夸其谈,实在不合时宜。但我却耐着性子听完,这与我平时的脾气完全不同。修士把矛头对着我,指责我考虑不周,我听了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即予以驳斥,不过那样很可能使我的精心构思毁于一旦,因为我是在跟胆小鬼打交道,弄不好他就会甩手不干,说是不值得冒死一拚,结果我就得独自单干。而光靠我一个人就无望成功,我于是轻言巧语,同这些满口牢骚的家伙调侃。我说,我肯定能使大家保全性命,但是具体计划不便跟他们和盘托出。我对阿斯昆伯爵说,他考虑得很有见地,可以让我谨慎行事;而且还说,我完全相信上帝站在我这一边,而非相反。
我还时常伸手摸了一摸,以便确认索拉达齐是否还在那里,因为他始终没吭一声。想必他已经明白我骗了他,他可能正在动着歪脑筋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四点半的时候,我叫他出去看看月牙儿是否还挂在天上。他回来说,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见不着了,同时一场少见的大雾可能使铅皮屋面变得湿漉漉,危险不小。“够啦,伙计,只要大雾不会变成油就没事。把你的披风和我们的一些绳子捆在一块,要分平均一点。”
就在这时,我意外地发现脚下跪着一个人,他拉起我的手连连亲吻,含泪求我别让他去送死。
“我肯定会掉进运河的,”他说,“我帮不了您什么忙。唉!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会为您通宵告求圣弗朗西斯的。要杀要剐,就随您的便,我是绝对下不了决心跟您走的。”
其实我觉得,他跟在后面,只会坏事,给我带来灾祸。而他对此却浑然不知。
“你说得对,”我说,“留下就留下吧,可得有个条件,你得向圣弗朗西斯祈祷,并且马上把我的书统统拿过来,我想送给伯爵呢。”
他立即照办。我的书籍至少值一百司库铎。伯爵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会把书还给我的。
“有一点是肯定的,”我说,“您是不会在这里重新见到我的。这个卑鄙懦夫不敢跟我走,我为此感到高兴。他会对我造成妨碍,不管怎么说,我和科尔比神父一起越狱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实在不值得跟这么个胆小鬼分享这份殊荣呢。您说是吧,我的勇敢搭档?”——我转脸对修士说,目的是为了激发他的荣誉感(他其实也是个胆小鬼)。
“是啊,”他说,“假如他明天还不能成功脱身,那他就真的是个胆小鬼了。”
我问伯爵要来纸、笔和墨水,这些虽属违禁,可他却应有尽有,因为禁令对于罗伦佐毫无作用,他可以为了一毛钱而把圣马可都卖掉呢。我写了一封信,让索拉达齐转交,由于是摸黑写成的,他也无法看清内容。我在信的开头引用了拉丁版圣经《诗篇》中的一句话,它很契合当时的情形——
Non moriar sed vivam, et narrabo opera Domini.(我不会死掉,只会活着,并且宣扬上帝的作为)。
信中写道:
“我们的主人国家裁判团必定会不遗余力地使用武力,将犯罪的人投入大牢;但是,这个无缘假释的罪犯理当不遗余力地设法获得自由。前者的权利建立于司法之上,后者的权利则建立于天性之上。他们不必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禁闭起来,同理而论,他也不必征得他们的同意就溜之大吉。
“贾可摩•卡萨诺瓦心怀楚痛写下此笺,同时深知自己很有可能再遭厄运,不等他逃离国境就被抓获,重新送到他设法逃脱的那帮握有刀柄之人的手中。倘若出现这种情况,他将跪在仁慈的法官面前,乞求开恩,望勿变本加厉地惩罚他,因为他不过是根据理智与本能行事而已。他还要向他们请求,假使遭擒,就把他离开囚牢时留下的物品归还给他。但是,他若有幸成功出逃,将把所有的物品转赠给弗朗西斯科•索拉达齐,后者由于不敢像我这样冒着生命危险而自愿留作囚徒,无法像我一样热爱自由胜于热爱生命。卡萨诺瓦请求列位阁下宽大为怀,望勿没收这份给他的赠馈。一七五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午夜前一小时摸黑草拟于阿斯昆伯爵狱中。”
Castigans castigavit me Deus, et morti non tradidit me.(老天爷已经罚我受苦,但却未把我交给死神。)
我把信交给索拉达齐,警告他不可交给罗伦佐,只能交给裁判团秘书本人,后者必定会来到楼上视察。伯爵对他说,此信定会产生预期的效果,但是,我如果重新出现,他就必定会把所有的东西统统奉还给我。那个白痴则答道,他希望再度见到我,并把每件东西都还给我。
动身的时间到了。月亮已经再也看不见了。我把绳子和巴尔比神父的破衣褴衫分别绑在他的肩膀两边。我自己也这样做了。我们俩都穿上马夹,戴上帽子,朝着我们可能找到的地方出发了。
 E quindi uscimmo a rimirar le stelle (Dante).
(“从那里出来,我们再次见到灿烂群星”—但丁)。
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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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6 16:32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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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来到室外,巴尔比神父跟在我后面。我叫索拉达齐把铅板放回原处,并退回囚室去向他的圣弗朗西斯祷告。我趴下身子,重心放到手和膝盖上,同时牢牢握住我那把铁撬棒,伸出手臂,将撬棒斜插到铅板的间隙里,我用四个指头抓住翘起的铅板边子,于是可以沿着屋顶缓缓前移。为了跟上我,神父把右手四个指头勾住我的马裤搭扣旁边的腰带,这个畜牲一下便成了我无法甩脱的包袱,我的处境极其不幸,尤其是爬在被大雾弄得又湿又滑的坡面上。
冒着危险才上到一半的时候,神父忽然叫我停下,因为他肩上的包袱已经松了,正在下滑,大概要滚落到檐沟附近。我的第一反应是恨不能使劲踹他一脚,这样他就可以飞快追上并把他的包袱卷儿抓住了。但是,上帝将自制力赐给了我,我终于未曾造次,否则,后果不堪,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他,代价都会十分巨大,因为光靠我独自单干,绝对难以脱身。我问是不是那一捆绳子松掉了,他说是包着他的黑披风和两件衬衫,以及在铅皮牢房捡到的可以让他发笔财的一件珍贵文稿,我听了以后,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必须忍住,继续前进。他叹了口气,仍然贴在我的身后,我挪一点,他也挪一点。
等爬过十五六块板之后,我发现已经到了屋脊,于是分开两腿,舒服地跨坐其上。神父也学着我的样子跨坐在屋脊上,我们背对着圣乔治·马格齐小岛,与我们相距二百步远的地方是圣马可教堂的穹顶,作为总督府的一个组成部分,它是总督做礼拜的地方,普天之下没有哪位君主的礼拜堂可以拿来与之媲美。我迅速将绳子和包袱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并且吩咐我的同谋也这么做。他巧妙地把所带的那一束布绳稳稳地夹在两腿之间,而当他还想把礼帽也这么夹住时,却失手弄丢了,只见帽子连翻几个跟头,在檐沟稍稍停留,最后掉进了河里。我这位搭挡立刻变得沮丧不振。
“这个兆头不吉利呀,”他说,“我们这件大事正才刚刚开始,可我却丢了一件衬衫,一顶帽子,还丢了一份手稿,那里面记载着共和国宫殿内部的各种节庆活动,这是外界根本没法知晓的珍贵史料啊。”
在爬屋顶的时候,我并没有以往那么粗暴,而是对他说,刚才所发生的两件小小意外,其实是再平常不过的,即便带有迷信思想的人也不至于把它们说成是凶兆呢,我才不这么看呢,这种事是阻挡不了我的,不过,这些事倒是可以让他吸取教训,算是对他的最后警示,要他做事小心,还好,假如帽子不是落在左侧,而是右侧的话,那我们就会完蛋,因为它会落进大殿的庭院,一旦被武备库的人捡到了,他们就会断定有人在总督府的屋顶上,而且会尽心尽责地把我们找到。
我花了好几分钟朝左右两边打量了一番,接着吩咐神父留在原处,看好一捆绳子,等我回来。说完,我只带上撬棒,仰面朝上,直接挪动背部,而且很容易把屁股留在屋脊的边角部位。我到各处看一看,查一查,这里坐坐,那里停停,前后花了一个小时。四面都已看过了,但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拴住绳头以便安全着陆的地方。我彻底傻眼了。至于是取道运河,还是取道大殿庭院,我已经不必多想了,置身于教堂顶部,我满眼都是穹顶之间的陡坡,从这些陡坡下去,处处都锁闭不通。我若是想去往坎农尼卡大街那个方向,就必须翻越带有陡坡曲面的教堂顶部。我明白那是不可能通过的,于是自然而然地丢开了这个念头。我所需要的是大胆,但同时又不蛮干。我相信,明智的是要在两者之间不偏不倚,拿捏得当。
随着目光所及,我开始注意到,朝向宫殿运河一边有扇老虎窗,位于屋面斜坡中间偏下之处。它距离我开洞而出的地方较远,于是我敢肯定,带有此窗的那间顶阁并非属于我所挣脱的牢房,而是属于不同的看管区域。该老虎窗很可能是为了某个顶阁的采光而设,它下面的楼宇无论是否住人,到了白天,我总能找到一些敞开的门户。假使它是仆人或者总督家属的住宅,从道义上讲,我敢肯定,他们会放我一条生路,绝对不会把我们重新送到裁判团的手中,哪怕知道我们是官家的要犯。
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有必要把老虎窗正面的情况观察一遍。我立刻行动,抬起一只脚,稍稍下滑了一点,终于坐到了老虎窗的横向顶板上面,它长三英尺,宽一英尺半。接着,我身体前倾,两手紧紧抓牢其边沿,尽量把头靠过去,想看个究竟,此时此刻,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摸到一根轻质铁栅栏,栅栏后面则是圆形玻璃,由窄密的铅条嵌护着。窗子虽然关着,但我并不在意,而那块格栅虽然不粗,但却需要一把锉刀才弄得断,我手头仅仅只有一把小撬子。
正当我烦闷踟蹰,不知所措时,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竟然让我的心灵在惊恐之中开了窍。但愿我的如实供认不至于让我在睿智豁达的读者眼中变得卑贱,他能够谅解一个人处在焦虑不安状态之时,其心智是相当于处在安详平静状态时的一半。恰恰就在此时,圣马可的午夜钟声敲响了,这种早已习以为常的声响一下攫住了我的心,随着这一记直冲心灵的撞击,盘据于方寸之间的疑虑顿时给驱散了。它提醒我,即将到来的一天就是万圣节啦。如果说,有个保佑我的圣徒,那末他一定也属万圣之列。其实,让我胆量变大,力量增强的还数阿里奥斯托的那句冒犯天尊的谶语—Tra il fin d’Ottobre, e il capo di Novembre (就在十月底与十一月之间)——如果说,巨大灾祸可使无神论者变得虔诚,那末,与此同时,也不能不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变得迷信起来。钟声在对我说话,催我行动,并且确保我会胜利呢!我的身体匍匐着,颈脖伸在檐边,面向细小的格栅,同时将铁棒插入窗框,一定要把它同格栅一块儿挖出。仅仅用了一刻钟,就把木制的窗框挖烂了,同时将那一根根格栅条子抓了一大把,放在老虎窗内侧。下一步就是撬挖釉光窗,这倒没觉得多难,虽然在拔取玻璃时刮破左手流血了,我也没有在意。
我借助于手中的销棒,使用原先的办法,爬回到屋顶的最高处,与我的帮手重新汇合,跨坐在金字塔形屋脊上。一见面,他就气急败坏地骂我不像话,把他一个人晾了整整两个小时。他说,他只打算等到七点钟,我要是再不来,他就要返回囚室去了。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呢?”
“我以为您掉进深渊了呢。”
“看到我没掉下去,你觉得高兴吧?”
“这么长时间您在搞啥名堂?”
“你会明白的,跟我来吧。”
我把我的衣物和绳子拴在脖子上,起身朝那扇老虎窗移过去。当我们靠近左侧时,我就把刚才所做的一一讲述出来,想听听他的意见,看看怎样做到两人都能进入顶阁。我觉得,我们先得下去一个人,另一个人则给他抓住绳子往下放,这样就容易一些。但我不知道后面那个人该用什么办法下去,因为我想把绳子捆在身上,然后如何抓牢并且朝下滑动是个难题。进屋之后一松手,就很可能把腿摔断,因为毕竟不晓得距离落地点究竟还有几米。我以友好的态度说出了这些想法。神父听了立马答道,索性先把他放下去,这样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可以有更充裕的时间考虑下一步我该如何跟他汇合。他要求先下去,其实是一种怯懦表现,我本可以当即予以痛斥,此外还可卖卖关子,吊吊胃口,但我沉住气,二话没说就把身上的一捆绳子解下来,盘成一圈,让他夹在腋下,并且叫他伏下身子。我握住绳子跨坐在屋脊上,首先把他放到老虎窗的顶篷上面,接着吩咐他设法将两腿伸进窗内,同时把胳膊肘子撑在屋檐上,然后,我用先前的办法滑到老虎窗近旁,匍匐着对他说,可以下去了,不必害怕,因为绳子牢牢地抓在我的手上。他在顶阁地板上成功地站住了脚,然后解开身上的绳子,让我把绳子拉了上来,发现窗口到地板的距离是我手臂长度的十倍。可见,直接跳下就有危险。他说,我可以把绳子扔进去。我还算小心,没有采纳他这个馊主意。我返回屋脊高处,由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朝一个事先并未察看过的通风塔移了过去。我发现了一处铺着铅皮板的平台,近旁有个宽大的老虎窗,被两扇遮光片密闭着,只见缸子里面盛有生石灰,旁边有一把抹泥刀和一把梯子,梯子长短正好,我可以借助梯子爬下去跟索拉达齐汇合。此时,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梯子上。我把绳子从梯子上端两级横档之间穿过去,然后重新恢复在屋顶上的跨坐姿势,拉着绳头,把梯子拽到了老虎窗。接下来就该考虑进屋之事了。梯子的长度相当于我手臂的十二倍。
为了把梯子放进顶阁,我需要克服巨大的困难,此刻才后悔不该早早放走神父,致使身旁少了个帮手。我把梯子朝檐沟方向推过去,这样,梯子一端踫到了老虎窗的敞开之处,另一端则有一小段伸到了檐沟之外。接着,我从老虎窗顶部朝下移动,把梯子横拖到身边,再把绳子拴到第八级梯档之上;然后把梯子推了推,使它正对着老虎窗,于是就把绳子拉回。结果,梯子只进去了五级,而梯顶则踫在了老虎窗的顶板,无论如何使劲,都不可能让它深入一点。非把另一头抬高不可,整个梯子才可完全放入。当然,我也可以把梯子横放在窗口,再把绳头拴在上面,然后便可平安地拽着绳子把自己慢慢地缒放下去。然后,梯子就会留在原地不动了,天亮以后就会引起警察和罗伦佐的注意,他们也会猜出我的大致去向。
为此,整个梯子就有必要放入老虎窗内。由于旁边无人相助,我只能自力更生了,主意拿定之后,我便下到檐沟那里,去把梯子末端抬高。我的做法是,毫不迟疑地稍稍松开拴着梯子的绳子,因为此时第三级梯档正好钩在檐沟之上,所以无需担心它会掉落到下面的运河。我这是在玩命哪,若非依赖老天爷的神力相助,我就难免丢了性命啊。我手握撬棒,身体缓缓地移到檐沟某个靠近梯身的位置,先是把撬棒放下,接着轻捷地转过身子,从而面向老虎窗,同时伸出右手,拽住梯子。我的身体匍匐着,而不是站立着,只能把脚尖支在檐沟上面。处于这种姿势,我虽然使不出多大的劲儿,但还是尽力将梯子提高了半英尺,同时还推进了一英尺。这着实让我感到心满意足。想必读者能够理解,梯子已经远远没有先前那么笨重了。眼下还需把它抬高二英尺,从而使它再进去一些,那样一来,我只需返回到老虎窗的顶上,拉一拉拴着梯档的绳子,肯定可以马上把整个梯子都移入室内。为了把它抬高两英尺,我把膝盖拱起,由于用力过猛,我双脚脚尖开始打滑,身体一下便失去支点,胸部以下都悬在了半空,最后全靠两只肘子撑住。恰恰就在这个危害关头,我使出全部力气,借助于双肘的推挤和肋骨的磨擦,才阻止了身体的继续下滑。在确保不再下滑的情况下,我尽量发挥前臂的作用,让腹贴住檐沟。至于梯子,我已经不怕它滑落了,因为我经过刚才的两次努力,已把它朝里推进了三英尺,此时肯定会留在原处不动的。我的手腕,腹部,大腿都相继移到了檐沟上面,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只需把右大腿再抬起一点,右膝就可首先抵住檐沟,接着左膝也就上来了,那样就脱离了巨大的危险。主意已定,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右膝碰到檐沟之后,突然痛得心惊肉跳,就连硬汉都是受不了的。这种近似绞痛的感觉使我肢体顿时瘫痪,不光如此,根据以前的经验我还得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稍稍缓口气才行。那时真不好受呀!过了两分钟,我开始尝试抬起一只膝盖,感谢上帝!我把一只膝盖移上了檐沟,接着又把另一只移了上来。等我觉得自己已经充分缓过气来之后,我虽然两膝仍旧跪在檐沟之内,但却马上把梯子尽可能地朝上提高,勉强使之与老虎窗敞开位置齐平。对于如何发挥杠杆作用,怎样掌握平衡原理,我倒是十分在行,接下来就拿起了撬棒,照常采用老办法,爬上老虎窗顶,没咋费劲就把梯子送了进去,神父在下面把梯腿接住。我把绳子、衣服以及开挖窗子所产生的残渣碎片统统丢进了顶阁之内,然后翻身入室,神父一面扶住梯子,一面热烈欢迎。我们俩手牵着手,把这间黑咕隆咚的小屋探了个遍,它长约三十英尺,宽约十英尺。
我们在屋子那头发现了一扇对开的铁门,门闩在中间,我就把它打开了。于是,沿墙朝前摸索,在穿过那块地方时碰到一张大桌子,周围是椅子和凳子。我们再次走回刚才碰到过的窗户,先后将一扇门及其遮光片打开,借着星光看得见教堂穹顶与穹顶之间的凹陷部位。我丝毫没有打算径直往下方爬移,而是希望弄清楚自己意欲何往,可对我来说,这一片的宫殿布局却是全然不知。我关上遮光叶片,两人一同离开房间,返回到堆放行李的地方。此时我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于是瘫倒在地板上,顺手把一捆布绳枕在头下,由于身心疲惫,很快便进入了甜甜的梦乡。起初,浓浓的睡意朝我袭来之时,我仿佛是向死神屈膝投降,即便真是那样,我也不会抵抗了,因为当时只觉得沉沉睡去的快意真是美不可言。
这一睡竟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由于神父的尖叫和猛烈的摇晃,我才被弄醒了。他说,已经敲响十二点钟,真不理解我竟会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呼呼大睡,实在让他百思不解。但我并非故意睡大觉,我在困境中已经体力不支了,因为连续两天没吃没睡了嘛。刚才这一睡倒是让我恢复了元气,醒来一看,顶阁内已不像先前那么黑暗了,我看了很高兴。
我一边起身一边说:
“这地方不是监牢,所以必定有办法出得去,而且要想办法也不会太难。”
接着,我就一直走到房间顶头,站到了铁门对面一个狭窄角落,这时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板,摸到了锁孔,就把撬棒塞进去,同时希望那里不是壁橱。连捣了三四下,就打开了,原来是个小房间,里面的桌子上放有一把钥匙,我拿起钥匙,插到门上试着扭动了一下,竟然把它锁上了;于是又把它再次打开,同时吩咐神父赶紧去把我们的包袱拿来,等他拿来以后,我立刻就把小门锁上,把钥匙丢回原处。离开小屋,走入一条过道,两边墙洞之内放满了笔记本。那是些档案资料。我发现一条又短又窄的石子踏步,就顺着它走了下去,于是发现顶头又有一扇门,就把它打开了,此时此刻发现,终于走进了自己所熟知的房间,哦,咱这是来到了总督的文书室呢!我打开了一扇窗子,一看就明白从这里下去还挺容易,但是,下去之后就会置身于圣马可周围那些迷宫般的院落群。上帝保佑!书桌上放着一个铁制物件,带有木柄和圆圆的尖头,另一端则串着一根带有铅封的细线,秘书们就是用它给羊毛纸锥孔的。我把它拿了过来。接着,我打开抽屉,找到一封致科孚防区司令的信函副本,上面通知他送三千泽齐诺过去,用于修复陈旧的要塞。我细细找了找,希望能找到这笔钱呢,但却没有。这笔巨款若是能够让我据为已有,那简直要开心死了,假如神父说这是盗窃的话,我肯定会当场笑死!我会把它当作老天的馈赠,还提啥非法霸占?
我朝文书室的门走了过去,把撬棒插进锁里,但我觉得这锁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撬开,于是立马决定在一扇门板上挖洞。我找到结疤少而且靠近另一扇门板的地方下手,以便撬出一个缝隙,结果很是奏效。我用撬棒撬开后,让神父拿木柄锥子使劲朝里推挤。我的撬棒则拼命左挖右挖,乒乒乓乓挖了个稀巴烂,响声再大我也不管。吓得神父连连发抖,他担心人们老远就会听见这种巨大的响声。我当然知道所面临的危险,但我是迫不得已,只能冒个险了。
一小时后,挖的洞已经足够大了,当然再大一点就更好了,可是太难了。上下左右都是结疤,我非得使用锯子不可。洞孔周边毛糙不堪,还带着尖刺,很可能刮破衣服和皮肤。洞孔离地五英尺。我在下面放了一张凳子,神父爬了上去,两手并拢直伸到头部,第一个进入其中,我则站在他身后另一张凳子上,先托起他的大腿,然后托起他的小腿,想要推他一把,将他推到外面那一片漆黑之中去。我根本不管外面有多黑暗,因为我熟悉那里的情况。我把同伴推出门洞之后,就把我的物品全部扔给了他,仅让绳子留在文书室内。
接着,我把两张凳子并排放在洞下,又把第三张凳子叠了上去。我站到第三张凳上,臀部恰好与洞孔齐平,好容易才挤进半个身子,因为太窄,身上多处给扯破了。这时,由于没人从后面推上一把,我就叫神父从外面伸手勾住我的上身,使劲朝外拽,哪怕把我扯碎也莫心软。他照我的吩咐做了,而我虽然两侧和髋部严重擦伤,也都不曾喊疼。
一到室外,我就捧起衣服,走下两段楼梯,而且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扇通向过道的门,过道里还有一扇大门则通向总督专用踏步阶梯,门旁则是作战部长的办公室。大门紧锁,大厅那四扇对称的门也都锁着。通往专用踏步阶梯的门极其高大,就跟城门相差无几,显而易见,要想打开它,非得采用炸药或是攻城槌呢。此时此刻,我的撬棒仿佛在对我说:“老天已经设下界限,你小子再也用不着我啦。”为了谢恩,我真该把这件带来自由的宝器挂着我保护神的祭坛之上啊!我安详平静地坐了下来,对神父说,我的工作已经做完,现在轮到上帝或是命运女神来完成余下的事情了。
Abbia chi regge il ciel cura del resto
O la Fortuna se non tocca a lui.
(余下的事就让天公给予以考虑,
他若不管。则应指望命运女神
        ——引自河里奥斯手托《奥兰多》)
我说:“今天是万圣节,明天是万灵节,不晓得宫殿的清洁工会不会来呢。如果来了人,只要门一打开,我就往外奔,你也跟我奔跑就是了。假如没人来,我就留在这里不动,假如饿得要死,我也没啥办法好想了。”
那个可怜家伙听到我的这番话,顿时急了。他骂我是疯子,骗子,亡命之徒,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字眼,我的耐性却好得出奇。十三点钟敲响了。自从我在老虎窗底下睡醒以来,时间才过去了一个钟头而已。当务之急就是把身上的衣服统统换掉。巴尔比神父虽然酷似农夫,但却未曾受伤,四肢不流血,衣服也没破,他那件红色法兰绒马夹和紫罗兰皮马裤也都完好无损。然而,我那副惨相却是又可怜又可怕。我从头到脚,多处刮伤,血迹斑斑。我脱下长筒丝袜,膝盖两处伤口再次冒血——那都是被檐沟和铅板割伤的。文书室门上那个洞孔则撕破了我的马夹、衬衫、裤子、屁股和大腿。上上下下,到处都有擦伤。我设法将几块手帕扯成绷带,并从兜里掏出线团,把绷带系住。我把那件考究的外套穿在身上(它在那么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可笑),还把头发扎起来塞在一只小网兜里。而且,由于别无选择,我脚上穿起了白色长筒袜,贴身穿起一件带有滚边的衬衫,而把另外两件普通衬衫,还有手帕、袜子统统都揣进兜里,把马裤和撕坏的衬衫等东西丢在身后的扶手椅里。我把我那件考究的披风披在神父的肩上,打眼一瞧就不合适,仿佛是偷窃之物。而我的样子则好像是个参加完了舞会,又到烟花巷中厮混得狼狈不堪的人。其实,若非两膝绑着绷带,那身衣着倒还算体面。
我穿好了这身衣服,还戴上了那顶带有西班牙金边和羽毛的帽子,接着便打开了窗户。我刚一露面,就被庭院中那些闲逛的人们发现了,他们大惑不解的是,这么一大早我这样的人竟会现身于那扇窗户跟前。于是,他们便去告诉那个管钥匙的人。他以为昨晚由于自己没注意而把人锁在了里面,就拿起钥匙朝这边跑来——这一情况我是半年之后才在巴黎知晓的。
我想我不该在窗前露面,因而就在神父身旁坐下,他正想开口对我唠叨些不合时宜的话,突然传来钥匙的响声和有人走上专用阶梯的脚步声。我非常慌乱地立起身来,凑近大门缝隙一看,仅仅来了一个人,他头上没戴帽子,只有一顶黑色假发,两手捧着一大把钥匙,若无其事地拾级而上。我极其严厉地嘱咐神父把嘴闭上,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抓起撬棒,藏在外衣下面,在门后站好位置,只等开门,就直冲而下。我向上帝发出的祈祷是,但愿那人不要抵抗,否则我就割破他的喉咙。我这个决心是早已下定了的。
门刚一打开,他朝我一看,顿时惊呆了。我二话没说,迅速抬腿直朝阶梯下面奔去,身后跟着神父。我不紧不慢地走上那一段所谓的“巨人阶梯”,只听见巴尔比神父在我身后一遍遍地唠叨:“咱去教堂吧!”
通向教堂的大门位于右侧,距离阶梯仅二十步之遥。
威尼斯的教堂根本无权庇护任何作奸犯科者,无论其性质属于刑事抑或民事。正因为此,就再也没人去那里躲避警方的追捕了。神父虽然知道这一情况,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抱有侥幸之念。事后,他告诉我说,想去神坛避难,纯粹是出于一种宗教情感,我不应抱有不敬啊。
“你自个儿为啥不去呀?”
“因为我不忍心把您扔下不管嘛。”
我所寻求的避难场所则在威尼斯这个号称“最最安宁共和国”的势力范围之外。此时此刻,我的心早已开始朝那条路上飞奔了,我的身体也得朝那里转移。我直奔总督府大门而去,眼睛故意不朝任何人张望(这是避免受人注视的一种办法)。我穿过广场,到达码头,看见一条贡多拉,立刻就对船尾的艘公扯开了嗓门:
“我要去符辛纳,赶快再叫个人来。”
另一个人很快就上了船,我若无其事地往中间的软垫上一坐,神父则在条凳上坐下,凤尾小船立即离开了码头。神父头上没戴帽子,身上却裹着我那件披风,在他这副尊容的衬托之下,我很可能被别人当成了江湖游医或是占星巫师。
刚一绕过海关衙署,艘公们就抖擞起精神,朝着居德卡运河斜插过去,因为不管是去符辛纳还是去梅斯特雷,都必须穿过这条水道——而我的心里其实想去的是梅斯特雷。看着小船已然划到运河中段,我就对船尾那个艘公说道:“你看我们能不能在十四点钟之前赶到梅斯特雷呀?”
“你一开始是叫我去符辛纳的呀。”
“你疯了,我说的是梅斯特雷。”
另一个船工也说我记错了。巴尔比神父也说我记错了——他倒是个热衷于实话实说的好基督徒。我哈哈一笑,承认自己一时口误,其实心里想的是“去梅斯特雷”。当场却无人应答。过了片刻,船夫说道,哪怕送我去英格兰也无所谓。
“再过三刻钟我们就可到达梅斯特雷,”他说,“因为我们现在是顺风顺水呢。”
这时,我转过身来,低头望着波澜壮阔的运河。河面上却连一条船都没有,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发出奇妙的光芒,预示着一个再好不过的艳阳天。
两位年轻艄工把船划得飞快。此刻,我想起昨天夜里度过的艰难时光,想起前天所处的恶劣环境,想起千载难逢的幸运机缘,顿时心中涌起对仁慈上帝的无限感激,情动于衷,悲喜交加,声俱泪下,一时间竟像个赖学的孩童那样抽抽嗒嗒,无法自控……
我那位可爱的同伴已然良久未曾出声了,此时此刻见我涕泪泗流,却不明白个中缘由(我其实是出于对上帝的感激),但他觉得责无旁贷,有必要要出面对我抚慰一番。他那么一番抚慰倒也真的奏效,我很快就破啼为笑。这反而使他大惑不解,几天之后,他跟我讲出了心里话,他说当时还以为我精神失常了呢。那个神父天生愚蠢,而他的怨言则源于他的愚蠢。他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当然那不是故意的,因为他本来就笨。当初我叫艘公把船划向符辛纳之时,其实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去梅斯特雷呢——对此,神父他是无法相信的,他说我是在到达大运河的时候才产生那个念头的。
到了梅斯特雷,我却发现驿站并无现成的马匹。但是,在大钟旅馆却有不少普通的赶车人,他们照样提供同类服务。我跑进马厩看了看,发现马匹还都不赖,就按赶车人开的价钱支付了赶往特雷维索的车马费,他答应一小时带一刻钟就能赶到。短短三分钟马车就套好了,我扭头喊了一声“上车吧”(满以为巴尔比神父就在我身后站着呢)。
但是,我却没能找见他。我四处瞅了瞅,还向周围的人打听,可是谁都不晓得。我叫马夫前去帮着找一找,哪怕他是去拉屎撒尿的,我也决计要把他痛骂一顿,因为我们这是处于危急关头,再怎么也该延后一点再办嘛。结果听说找不到他,我简直是七窍生烟,恨不得独自一人走掉拉倒,但我当时并未听从理智,而是重了感情,所以追出去找他。人人都说见过他,但都讲不准去向。我把主要街道的游乐场所找了个遍,灵机一动就走进一家咖啡馆,只见他站在柜台跟前,边喝热巧克力,边和女招待搭讪。刚一见到我,他就说她长得可爱,也叫我喝一杯巧克力,还说得由我来付账,因为他身上没钱。我强压怒火,只是说不想喝,叫他快走,同时使劲拉住他的手臂,由于用力过猛,他还以为骨头给弄断了呢。我帮他付了钱,他跟在我的身后。这时,我气得浑身发抖。马车正在客栈门口等我,我径直朝马车走去。可是还没走出十步,就遇上一个名叫巴尔波•托马西的梅斯特雷市民,这人好虽好,但却是裁判庭出了名的密探。一看见我就走上前来,他便不无惊讶地说:
“您怎么在这儿的呀,先生!见到您可真高兴。看来您是刚刚逃出来吧。您用的什么好办法?”
“我不是逃出来的,先生,我是获释了呢。”
“那才不可能呢,昨晚我去了格里马尼在圣波罗的官邸,怎么没有听说此事呀?”
刚到此地就被认出来了,我心里暗暗想道,他必定是受雇前来捉拿我的,而梅斯特雷城里到处都有警察,他只需眨眨眼睛就行。诸位看官可以想像,当时我的心情该有多么难受。我叫他把声音压低,跟我到客栈后面来一下。他于是就跟了过来,等到避开路人的目光,并且走近面临旷野的一条小沟边沿之时,我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拔出撬棒,可他敏捷地挣脱开去,跨过小沟,疾速朝城外逃去,然后不时地转身向我做着飞吻,嘴里还说:“祝您一路顺风,切莫害怕!”随即跑得无影无踪了。谢天谢地,亏得他及时逃脱,才使我避免犯罪呀,因为我差点就动手割断他的喉咙,而他当时并没有恶意。我的处境是糟糕透顶。我这是只身朝着共和国的全体武装力量开战哪。为了做到深谋远虑,我不得不准备牺牲一切。最后,我把撬棒再次放入衣兜。
我是一个刚刚脱离了巨大危险的人,而这个麻烦都是巴尔比神父这个卑鄙懦夫给我惹出来的,我朝他鄙弃地瞥了一眼,随即坐进车厢。他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根本不敢说一句话。我盘算着如何摆脱这个卑鄙小人。到了特雷维索,我就吩咐驿站主人备好两匹马,以便在十七点钟上路。可我并不打算乘坐驿马车继续下一段的旅程,首先是由于身上钱不够,其次是怕被盯梢。店家问我是否想用早餐,我确实有此必要,否则都快饿死了,但我没有胆量直说。就我而言,失掉一刻钟时间很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我最最担心的是中途被抓,从而一辈子蒙受耻辱,眼前明明有一片农田,自己头脑又还好使,完全可以摆脱四十万人的搜寻。假使他不晓得藏身,那他就算是个笨蛋了。
我像个信步闲逛之人,大模大样地走出了托马索门。沿着马路走出一英里后,我便走进农田,决计要等走到威尼斯的国界之外才从田里出来。不过,出得农田,若是选择最短行程,就得取道巴萨诺,由于担心有人守候在最近的出口处,因此我就取道费尔特雷,那条路最长,拐个弯也就走出国门,到达特兰托主教的辖区了。我敢肯定,谁都想不到我会走上通往费尔特雷的那条道路。
徒步行走了三个小时,我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就瘫软在了坚硬的土地上。我必须吸收一点营养,否则只能等死。我吩咐神父把披风放在我的身边,再到附近农户那里去帮我弄点吃的过来,我给了他足够的钱,他临走对我说,他认为我比他勇敢。而我觉得他比我硬朗。他都不曾睡觉。可他前天倒是吃过东西,还喝了一杯巧克力,他身体清瘦,既不瞻前顾后,也不在乎廉耻,而他的身份却是一个僧侣。
我所说的那座房屋并非客店,善良的农妇让女儿给我送来足够的中饭,只向我收取了三十个索尔铎。就在睡意朝我袭来之时,我再次起身赶路,此刻,我的方向感极强。过了四个小时,我来到一座村庄的后面停下,打听得知,特雷维索还有二十四英里。我精疲力尽,脖子也肿了,鞋子也破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黑了下来。我在一堆灌木丛中倒身躺下,同时叫神父在我身旁坐下。
“我们赶到瓦尔苏加纳的勃尔戈,”我说,“那是威尼斯国界之外的第一座集镇。到了那里,我们就会像在伦敦一样安全,可以好好休息了。可是,要想到达那个隶属于特兰托主教辖区的小镇,我们就得采取必要的防范,那是回避不了的,譬如我们两人必须彼此分开。你从曼特罗森林那条路走,我从山间穿过,你的路程短,难度小;我的路程长,难度大;钱给你带着,我身上不放一个铜板。我把我的披风送给你,你可以拿它换一顶帽子和一条小披肩,那样人们都会把你当成一个农夫,所幸你生来就很像嘛。这里一共是十七个里拉,你都拿去吧。你明天晚上到达勃尔戈,而我则是二十四小时以后才到。你就在路左边第一家旅店等我,我今天夜里需要找张好床美美地睡上一觉,老天爷会给我指明一条通往那边的道路,可我必须躺在床上睡个安稳觉,有你在旁边我就没法安睡。我敢肯定,眼下到处都在通缉我们,只要咱俩胆敢一同走入任何客店,就会被人认出,当场挨抓。我现在这副可怜相你都看到了,我完全需要歇上十个小时呢。因此,就再见了。走吧,让我自个儿在附近找块隐身之处好啦。”
“我早就料到您会跟我讲这些话的,”他回答说,“可是,我只想提醒您,想想当初您叫我挖开您的囚牢时对我许下的诺言。您是答应过决不分开的,所以就别指望我会离开您了,您的命运就是我的,我的命运就是您的。我们肯花钱就能找到藏身之地,我们不去住店,那就不会被抓。”
“这么说来,你是决计不肯听从我给你出的好主意了。”
“绝对不听。”
“咱们等着瞧吧。”
说着,我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给他的身体量了个尺寸,还在地上划了个记号,接着就从兜里掏出那把撬棒,趴下身子,朝左而侧,动手挖起小坑,嘴里始终不吭一声,不管他问啥都不予理睬。挖了一刻钟后,我故作悲哀地看看他,并且对他说,作为一个基督徒,我觉得有义务警告他,他应该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上帝。
“因为我要把你活埋在这个坑里,假如你比我力气大,我就让你活埋。正因为你如此地冥顽不化,这是我唯一的解决办法。不过,假如你打算逃跑也行,我是不会追赶的。”
见他没有应答,我就继续往下挖。我已经拿定主意,非摆脱这个可怜虫不可,他要是把我逼急了,我恐怕就会对他采取过急行动——对此,我都开始产生了些许的担心。
最后,不知是因为考虑成熟了,还是因为心中有所恐惧了,他一下子朝我扑了过来。由于不解其意,我就把铁撬的尖头对着他。可是,其实不必担心。他说,他愿意完全照办。于是,我就与他拥抱,并且把钱都给了他,还再次保证到勃尔戈与他汇合。我虽然已是囊空如洗,加之尚有两条河流需要渡过,但是,不再有这个人的跟随了,我为自己成功地甩掉这个包袱而由衷庆幸。这样一来,我就笃定可以成功地到达国门之外的了。
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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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21:2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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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 d3 Z" |9 |3 D3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i' z( \3 n* O  h如欲通读卡萨诺瓦《史录浮生》足译全本,还可点击以下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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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8 10:1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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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 x! u/ a, |4 t- n8 A(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R9 z! |0 W6 Z    五十步开外有座小山,我爬上山顶,发现有个牧人正赶着十几只绵羊,就跑去打听消息。我问附近的村庄叫啥名称,他回答说,我这是来到了瓦尔多比亚登。我听了很是吃惊,没想到竟然跑出了这么远的路程。我指着不远处的五六幢房屋,向他们打听房主的姓名,结果发现,他说的那些人名我统统都认得,我只能敬而远之,断断不可送上门去自找麻烦。我看见了一座属于格里马尼家族的豪宅,其主人当时正担任着国家裁判官,他无疑在此居住,所以我是万万不能在此露面的。
8 L5 h0 Q3 F4 i*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Z) X* a# t$ w    我指着远处一幢红房子向牧人打听,结果听说它属于警察头目卡皮坦诺,这又让我吃了一惊。我辞别农夫,动作呆板地走下山去。不知怎么地,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朝走向那幢令人生畏的住宅——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出于本能,我都该避而远之才对。其实,我也知道,我当时并不是故意要去那里。如果说每个人都像苏格拉底那样有个隐身向导为之引路的话,那末,我所遇到的情况想必就是如此,冥冥之中有个领路神仙把我引向了那里。我得承认,我还从来不曾如此大胆冒过险呢。
8 l: X( [/ V7 b$ l# J(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n% A* H$ [9 i. V    我走进屋子,既没有迟疑踌躇,也没有丝毫难堪。我看见庭院里有个打陀螺的小男孩,于是就问他爸爸在不在家。他没有回答,而是回屋找妈妈去了。不一会儿,我就见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孕妇,她很有礼貌,说是丈夫不在家,问我有何贵干。
9 @$ \6 M7 i/ y) P1 V(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j, h; J; g- f4 x    “我的‘亲家翁’不在家么?真遗憾。可是能够认识他的美丽妻子,我还是很高兴的。”
0 k4 ^7 n- ?( P" B(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N7 c& ]- |0 m8 ]( O3 E    “您的‘亲家翁’?那末,您是维图瑞阁下了?他跟我说过,您曾爽快地答应过他,愿意做我腹中小孩的教父呢。认识您,我太高兴了。而我先生将会因为这个时候外出而感到后悔的。”
  ?% S0 Q" F" Q- t4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K; L/ `* C5 ]; v    “我希望他不久就会回来的,因为我想请他帮忙,借一张床让我睡上一宿。您瞧我这副狼狈相,实在不好意思到处瞎跑了。”
    “即使这样,您也可以好好睡一宿,而且应该享用一顿考究的晚餐嘛。我先生回来以后会去看望您,并且感谢您如此瞧得起咱们哩。他在半小时前和手下人骑马外出了,至少得过三四天才回来呢。”
! [" b- j0 C) O, p8 L(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M+ V. n8 |, u    “他为什么要在外头呆那么久啊?”
    “您没听说铅皮监狱逃出了两个犯人么?一个是贵族老爷,另一个是卡萨诺瓦。他接到警察总长的来信,所以奉命搜捕逃犯去了。假如抓到了,他就把他们送到威尼斯去;假如没抓到,他就回来。但是,他要寻找犯人,至少得有三天时间。”
, Y5 O" b' C- S2 }$ h(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5 M# ~$ f* d  j$ q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为我的‘亲家’感到惋惜。不过,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了,何况我需要立刻上床睡觉哩。”
$ [# c% q' K  \& N(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W" H6 _, P% f2 o    “这您可以做到,我母亲会过来照料您的。膝盖怎么啦?”
1 [  }$ R- V; F* k(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V. }! L- X7 c    “我在山上打猎时摔了一跤。皮肤严重擦伤,而且还流了不少血呢。”
% }- k' H' E9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q* b/ r- y# x. p    “可怜的绅士呀!不过,我母亲会来照料您的。”
: H) O& h" I4 U  O& S6 p(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n4 i/ F5 z. p    她喊来了母亲,把我所需的一切都作了交代,然后转身回屋。警官的娇妻对打猎这件事显然知之甚少,我的叙述其实不过是瞎编的鬼话而已,她居然信以为真。打猎还穿塔夫绸外衣!骑马还穿白色长袜!既没有披风,又没有仆从!他丈夫回到家里一定会笑她懵懂无知的。她母亲对我关怀备至,把我当成名人那样来伺候。她给我敷药时俨然就像慈母,亲切地管我唤作“儿子”。可惜我当时心神不宁,否则肯定会以实际行动表达我的恭敬与感激呢。然而,当时所处的场合以及所冒充的角色使我心事重重,轻松不得。
$ a5 d# H( R0 |+ s# F(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y9 @. u- w) ~# u2 u    她把我的膝盖和大腿查看了一遍说,我还得忍点痛,不过,到了明天上午就会痊愈的。只是要小心,睡觉时不能动,以免将她敷在我伤口上的湿巾给弄掉了。我吃了一顿可口的晚餐,乖乖地让她帮着处理伤口,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也不记得她是何时离的。想必她给我脱衣时曾把我当成亲娃娃了呢。我当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吃饱喝足,给养得到了补充,睡意袭来,让我无法抗拒,转眼便失去了知觉。太阳刚刚下山,我就酣然熟睡了,早晨醒来,听到钟声敲响十三点(译注:相当于如今的七点钟)。我仿佛着魔了,总以为自己是刚刚入睡呢。过了五分钟,我才恢复知觉,恢复正常的思维活动,进而认识到眼前的情况是真实可信的。总之一句话,我已经真正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了。我迅速扯掉伤口上的帕帕,只见伤口已经收干,这让我颇为惊奇。不到四分钟,我就穿好衣服,还自己动手,用只小兜把头发兜住。恰巧房门开着,我便走出房间,下了楼梯,穿过庭院,当时那里站着两个人,他们无疑都是警察,可我理都没理就离开了那幢住宅。此事让我惊奇不已,我居然走入这个人家,并且还受到了礼遇,享用了美餐,彻底恢复了健康与体力,当然难免有些心惊胆颤,因为我不该冒失地置身于此等险境之中。尤其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得以安全脱身。我想,受到跟踪是难免的。我穿过树林,翻越山岭,一连走了五个小时,始终不曾朝后张望,除了几个农夫之外,别的谁都没有碰上。
直到晌午,我都一刻不停地朝前赶路,突然听到敲钟的声响。我站在高处一看,发现钟声来自一座教堂,人们正在朝它走去,想必将有一场弥撒。我顿时产生一个念头,想去听上一听。当一个人身处危难之际,他心中不管产生何种意念,都仿佛是一种灵性感悟。这一天恰巧是“万灵节”呀。我走下山坡,进入教堂,意外地碰见了国家裁判官的侄子马坎托尼奥•格里马尼先生及其妻子玛丽亚•毕萨尼夫人,他们面露诧异。我向他们鞠了个躬,就开始聆听弥撒。我离开教堂的时候,格里马尼先生跟在我的身后,而他的太太则留在教堂里面。他走到跟前说:
. L8 S" N  A1 D) z(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J6 S" k4 [- o( y    “您在这里做什么?您的同伴在哪里?”
) |* N, u% r: m5 F*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0 S8 O4 x4 T: Q1 |) {    “我把身边的十七里拉给了他,这样他就可以跟我分头行动,与他相比,我走的这条路要艰难得多,而且我已经是身无分文了。假如阁下能够行行好,给我一些帮助,那我就可以好过一点了。”
! K7 a2 U) U!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h& X6 z/ [3 E% q    “啥都不能给您,不过您倒是可以找找教士们,他们不会让您饿死。可您也该跟我讲讲您是怎么成功冲破铅皮监狱的呀。”
: w- E; A# l5 {9 O#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V) ^; E8 A8 X    “这事倒是挺有趣的,不过说来话长。眼下那些出家人可能已经快把餐桌上的东西吃光了吧。”
# R& u' ]  ^5 u8 O0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2 m2 c  L& y    我边说边朝他鞠了个躬。虽然我十分需要得到接济,但是他的拒绝却让我觉得欣慰,相对而言,我要比这位大人更像个体面绅士呀!我到巴黎以后得知,当他夫人听说此事时,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毫无疑问,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有恻隐之心。
    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我又累又饿,于是来到一座孤零零的房屋跟前停住,看样子不会让我失望。我要找房主说话,其妻答道,主人到河对岸去承办婚礼了,晚上回不来,但曾吩咐过她,要她好好招待来访的朋友。于是,她给我提供可口的晚饭,舒适的床铺。我从一堆来信的地址中发现,我借宿的房子属于某国领事官员容本奇(Rombenchi)先生。于是,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留在桌子上。美美地睡过一觉之后,我便迅速穿好衣服,摆渡过河,船资却不曾现付。到了对岸,我就步行五个小时,来到一座嘉布遣修道院吃午饭。然后,我继续步行,直至二十二点到达一个朋友的住所(我是从一个农民口中得知这一情况的)。我走进院子打听主人是否在家,结果就被领到一个房间,只见他独自在里面忙着写东西。我走上前去,想跟他拥抱,他一见是我,赶忙连连避让,并且叫我迅速离开,可他嘴上说出的各种理由不仅肤浅,而且无礼。我把我当时的处境向他细说了一遍,求他借我六十个泽齐诺。我说我写个借据,保证让布拉加丁先生如数归还。他答道,这个忙可是帮不了的,甚至连一杯水也不能让我喝,因为我出现在了他家,只会引起裁判庭的不快,所以他吓得浑身发抖。此人六十开外,是个交易所的掮客,本来就欠着我的人情债。对我来说,他的狠心拒绝不同于格里马尼先前的拒绝。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同时拿起撬棒朝他抵了过去,吓唬他说,要是他胆敢叫喊一声,立刻就把他捅死。我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义愤填膺,或许是因为理智失控,或许因为求生本能。他吓得浑身抖个不停,只好掏出钥匙,指指写字台说,那里有钱,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我叫他亲手打开来。他乖乖地打开一只抽屉,内有金元。我叫他数六块泽齐诺给我。   
“你刚才说是要六十呀。”
    “没错,我当时是看在朋友交情上才这么说的。而现在是武力胁迫,我只接受六块钱,而且我是不写借条的。我会把钱归还到威尼斯去,你这么不够交情,我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干的,明天我要把这个情况写在信里。你这个苟且偷生的懦夫!”
    “原谅我吧,求求你。把钱统统拿去吧。”
    “不。我走了,我劝你让我悄悄地走,要不然,我回来了就找你算账,一把火烧掉你的房子。”
    我徒步行走了两个小时,眼看夜幕降临,我来到一座农舍停住,进去吃了一顿糟糕的晚饭,然后就在一片干草上睡了一宿。早晨,我买了一双靴子,骑上一头毛驴——我就是以这副装束路过那座名叫“拉斯卡拉”的边境棚户集镇的。当时,那里有个卫兵,甚至连名姓都没问就放行了。我搭上一辆双马大车,早早就到达了波尔各(Borgo di Valsugana),找到了原先与巴尔比神父约定的那家旅店。若非他朝我走来,我还认不出他哩。他身穿绿色骑装大衣,头戴一顶翻边棉帽,整个人都彻底伪装好了。他告诉我说,这些是他用一件披风从一个农民那里换来的,另外花了一块钱买了一双靴子;他是那天早上到达的,旅店待他挺好。最后,他坦率地表示,真没想到我会来到此地,他还以为我是不会信守诺言的呢。我这一天全都呆在旅店,始终没有离开床铺,一口气给威尼斯写了二十多封信。其中有十来封写的是同一内容,讲述了我那六块钱是如何“借”来的,希望藉此让友人们相互传阅。神父则写了些不太合适的书信,给巴巴里戈(Barbarigo)神父,给他的上司和教友弟兄们,另外还写了些情书给几个女佣——给他惹来牢狱之灾的就是她们。我把外套上的花边拆了下来,把我的礼帽也卖掉了,因为这些奢侈服饰太惹眼了。
    第二天,我搬到佩尔金(Pergine)过宿,年轻的阿尔堡伯爵听说我是从威尼斯城邦逃出的,就专门跑来探访。接着,我起程前往特兰托,然后再去波尔萨诺。到了波尔萨诺,我就想买些换洗衣服,需要些钱,于是登门拜访一位名叫门齐(Mench)的老银行家,他派了个可靠的人帮我去威尼斯给布拉加丁先生送信。信差往返需要六天,于是,银行家门齐把我安排在一家客栈住下。六天之后,信差给我带来一张价值一百泽齐诺的汇票,就在门齐银行支取。我用这些钱买来了换洗衣服,不过首先还是替我那位同伙买了衣服。他每天都在我面前唠叨,让我越发地厌恶。他说,假如没有他,我就不可能成功越狱出逃,还说,根据我先前的承诺,我若是发财了,有一半就该归他。教堂的所有女佣,他是见一个爱一个,然而由于他本人长相与身材都乏善可陈,不足以让女孩子们倾心顺从,因而每当他涎皮厚脸地亲近她们时,往往会挨上几巴掌,他则一点脾气也没有。他说来说去,只有这些话题让我感到有趣。
    我们坐驿马车上路了,第三天来到了慕尼黑。刚下榻于“金鹿酒店”, 我就听说有两位姓孔塔利尼的威尼斯青年修士已经和维罗纳的庞贝伯爵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由于素不相识,加之不必为了生计而求助于神职人员,我也就没有前去斯见。有位科洛尼尼伯爵夫人,我是在圣居斯娜修道院见过的,这次我去拜访了她,她在宫廷的口碑极佳。
    这位了不起的夫人当时年逾古稀,她热情地接待了我,而且还当场答应,要去请求选帝侯给我提供庇护。第二天上午,她重申了她的诺言,并且告诉我说,朝廷对我没有任何限制,不管是在慕尼黑,还是在巴伐利亚各地,我都可以不必为安全问题担心,但是巴尔比神父身为一名逃亡的索马希教派成员,可能会被慕尼黑的索马希教派抓住,而选帝侯是不想与僧侣们发生龇龉的。因此伯爵夫人劝我尽快把他弄到城外,让他到别处去来一番革面洗心,免得落入他的同道僧侣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为了良心,也为了面子,我觉得有必要关心巴尔比这个可怜家伙,于是就找到选帝侯的忏悔师,请他为前者写封推荐信给斯瓦比亚(Swabia)的某些村镇教会。该忏悔师是耶稣会的,见面时他的态度极差。他边走边说,我在慕尼黑可谓大名鼎鼎呢。我一再追问,他这样究竟是告诉我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而他并没有答话,就扬长而去。有位教士告诉我说,他是去了解一下,看看眼下传遍慕尼黑全城的奇闻属实与否。
    他说:“查尔斯七世的遗孀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双脚还有体温,现在仍然可供大家观看呢。”
    他说,我也可以前去亲眼看看。为了日后能有自吹自擂的资本,我就赶去观瞧皇后的遗体,果然发现她的双脚是暖的,可那是因为有只滚烫的炉子放在皇后遗体近旁——而我之所以怀有如此大的兴趣,是因为我的双脚一直冷若冰块。当时有个舞蹈师也在场,他熟悉我的情况,因为全城都在谈论我成功越狱之事,于是便走过来向我道喜。舞蹈师请我吃饭,我接受了邀请。他名叫米歇尔••戴尔••阿加塔,其妻还是那个加尔代拉——我十六年前在老马利皮耶罗家与特雷莎鬼混之时就认得她了,当时我还为此挨打了一手杖哩。加尔代拉后来成了个出名的舞女,彼此重逢时依然俏丽,她欣然与我相见,还饶有兴趣地听我亲口讲述越狱的整个过程。她愿意向巴尔比神父提供一些帮助,于是就给波罗尼亚的巴希教士写了封推荐信,后者是她的朋友,在圣莫瑞茨教士大会担任教长。她当场写好此信交到我的手上,叫我别再为巴尔比神父操心了,因为她能保证教长会给予照拂,甚至会为他在威尼斯疏通关节。
    我很开心,因为这是体面地摆脱巴尔比的最好办法,于是,我赶回客店,将此事告诉了巴尔比,还把那封信交给了他,同时保证,假如教长不讲情面,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第二天一早,我就叫来一辆舒适的马车,打发他上了路。
    四天之后,他来信说,教长的接待非常热情,让他住在了自己的家里,给他穿上了教士的道袍,还把他引荐给主教兼亲王达姆斯塔Darmstadt),并且说服当地使之享受避难权。此外,教长还答应留他住在自己家里,直到罗马教廷批准其转为非教会教士身份并可自由返回威尼斯为止,一旦不再担任僧侣,也不会被国家裁判庭定罪了。巴尔比神父在信末问我要些零用钱,他说,他现在非常顾及自己的绅士脸面,不好意思问教长要钱,后者从未主动给过零用钱,似乎不够绅士风度。我没给回信。
    房间剩下我一个人了,这下可以太太平平地养精蓄锐了,因为我所经历的苦难和疲惫时常导致神经紊乱,长此以往,后果不堪。持续的营养调理,不到三个月就让我彻底康复了。在此期间,里维埃夫人带着儿子和两个女儿从德累斯顿来看我(大女儿是她在婚前带到巴黎去的)。她的儿子已经完成学业,每天都有新的长进;大女儿姿容妖娆,舞艺精湛,她打算把她嫁给一位舞男。那姑娘能把竖琴弹得很好,极富青春魅力与社交风度。全家人见到我的到来,都很开心。不出所料,里维埃夫人欢迎我一同前往巴黎,我觉得自己是非常幸运的。至于我该出的那份费用,她连提都没提,人家这份好意,我是恭敬不如从命。本来我就打算在巴黎发展的,既然如此,我就有了一种天从人愿之感,对于我这个一生闯荡的人来说,成功就等候在我即将涉足的那个举世无双的城市,那里是“盲目的命运女神”对那些彻底依赖她的人们施恩垂青之所。读者届时将会发现,我的判断果真没错。不过,命运女神的赏赐对我毫无用处,我由于行为不慎而把一切都弄糟了。十五个月的铁窗生涯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认识自身性格上的弱点,但要想按照一定准则来进行纠正,则应延长坐牢时间才好。
    里维埃夫人很想让我跟她一起上路,但她无法推迟行程,而我又不得不等待来自威尼斯的回信和汇款,但也不必太久。她和我相约在斯特拉斯堡逗留一周,因此,到时我一定赶得上她,于是在十二月十八日送她离开了慕尼黑。
    在她走后的两天内,我所期盼的汇票从威尼斯寄到了我的手中。我付清了一些欠款,马上就动身前往奥格斯堡,这倒不是为了看望巴尔比神父,而是想去见见那位把他待为上宾的巴希教长。我离开慕尼黑七个小时以后到达了奥格斯堡,随即就去登门拜访教长。他不在家,我见到了巴尔比神父,他一身教士打扮,光着脑袋,扑着香粉,皮肤反而显得更黝黑了。他年龄不到四十,原本丑陋的面孔又新添了猥琐、懦弱、简慢、愚蠢和刻毒的神色。看得出来,他在这里起居舒适,待遇颇好,还有书看,可以写信。我恭喜他说,他很走运(我也不差),而且可望成为民间传教士。他不仅没有道谢,反而说我把他甩在了一边。当他得知我要去巴黎时,就说宁愿跟我一道前往,因为呆在奥格斯堡都快闷死了。
    “到了巴黎你打算干嘛?”
    “您本人打算嘛?”
    “我会凭本事吃饭。”
    “我也会嘛。”
    “那末你是不必靠我了。你自己去好啦。要是我把你带上,那些带我过去的人就不会让我同行啦。”
    “您曾经答应不会抛弃我的嘛。”
    “人啊,得到了所需的一切,你还说这是被抛弃?”
    “一切?我连个铜板都没有呀!”
    “你不需要钱嘛。你如果觉得需要些钱玩玩,可以问你的弟兄们要呀。”
    “他们没有。”
    “那就问朋友要。”
    “我没有朋友。”
    “这就更糟啦,它说明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就让我得到几块泽齐诺嘛。”
    “我身上已经没有余钱了。”
    “等等教长吧,他明天就回来。跟他说说,劝他借点钱给我。就说我会如数奉还的。”
    “我不能等了,因为我得马上动身,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地叫他借钱给你。”
    经过这段很不客气的对谈,我便与他分手了。我去驿站坐上马车出发了,回想起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地给这么个家伙带来如此的好运,我的心中还真不是滋味。三月底,我在巴黎收到巴希教长一封来信,这位慷慨而可敬的教长告诉我说,巴尔比神父和他家一名侍女偷窃了一只金表、十二副银餐具和一笔钱款就溜之大吉,至今下落不明。
    到了年底,我才获悉,他和教长家的侍女去了格里松首府库尔(Coire)。到达以后,他就提出要进加尔文派教会,并且希望获准成为那个侍女的合法丈夫,但是,却被发现无力维持生计,最终就被赶出来了。等他用光了身上所带的钱,那个被他拐骗的姑娘把他痛打了一顿,然后便离他而去。巴尔比神父既不知该投奔何方,又不懂该如何挣钱,于是决定前往布雷西亚,此城隶属于威尼斯共和国。他找到当地总督,把自己的姓名,越狱的经过和悔悟的感想都讲说了一遍,并且请求给予保护与豁免。总督给予这个请愿者的保护不是别的,而是直接将其送入监狱,然后致函国家裁判庭,请示处置办法。收到复函之后,总督便奉命给他戴上镣铐,交到警察总长手中,后者再把他押到裁判庭,结果重新投入铅皮监狱。到了那里,他并未见到阿斯昆伯爵,原来监狱方面怜悯其年事已高,便在我越狱三个月后把他移入“新四监”了。过了五六年,我就听说,裁判庭把巴尔比神父重新收监了两年,然后又把他送回到了他原来的隐修院,结果院长又把他打发到费尔特雷附近一座山间寺院。他只在那里住了半年就逃到罗马,跪倒在教皇雷佐尼科跟前,后者解除了他的隐修誓词。于是,他以教士的身份返回故乡,过起了一段艰辛日子,那是因为他始终无法安分守己之故。一七八五年,他在贫困交加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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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第三章
" j7 D) \# x) k: z2 H5 B(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S; N4 Z2 R" c       
" d" t4 |8 T7 _(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r$ l4 \6 b8 B一七六0年-大权在握的加尔代拉女士-符腾堡公爵的肖像-与加尔代拉女士聚餐及其后果-我在赌场上输掉四千路易-对簿公演-成功逃脱-到达苏黎世-耶稣基督亲临祭祀的教堂
: B3 R$ b  y$ N# n' V(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W6 S1 R/ b" u: C
6 b3 u3 T- I" O. a& H( B(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n6 [, J) U9 c* m当今之世,全欧最最豪华的殿堂莫过于符腾堡公爵宫。他把法国为补贴一万士兵而支付给他的款子用来维修宫殿。那支军队倒是不赖,而在整个战争期间却仅仅以其失误而令人关注。
6 k0 t$ A  J. S* v(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S' C9 z6 M2 H公爵在高额俸禄、豪华楼宇、狩猎设施以及各种名堂上花费了巨额资金,其中开销最大的要数剧场方面。他请法国的演员和歌手来演喜剧和话剧,请意大利人来唱正歌剧和谐歌剧,而跳舞的则是十对男女,个个都是从意大利著名剧院请来的领衔高手。为其芭蕾舞作曲的是大名鼎鼎的诺韦尔,他搞起剧目来常常会把上百个人调动在一起,他有一位专门的布景师,足堪以假乱真,常令观众稀奇。他的芭蕾舞女个个俏丽多姿,她们无不沾沾自喜道,至少曾经博得过好色君主的欢心。领衔舞女来自威尼斯,是船夫加尔代罗的女儿,她就是威尼斯议员马里皮耶罗不惜花钱雇请舞师加以栽培的那个姑娘,正是为了她,老议员首次动手把我狠揍了一顿呢。读者也许还记得,我逃出铅皮牢房之后,曾在慕尼黑碰见过她,当时她嫁给了舞蹈家阿加塔。符腾堡公爵看上了她,于是就请她丈夫让妻。这位丈夫听了以后,觉得能把妻子出让给君主乃是一大幸事。但是,一年之后,公爵就不再爱她了,于是送她一笔抚血金,外带夫人之封号,从而将其打发了事。由于对她如此抬举,他就使得别的芭蕾舞女个个心生妒意。她们觉得,相比之下,自己更有理由当上他的情妇,而她只不过空担着贵夫人的名号而已,因此,她们想尽办法要把她拉下马来。可是,加尔代拉女士懂得怎样保住自己的地位。她根本没有责怪公爵对她不忠,相反,却向他连连道贺。她本来就不爱他,既然如此,在他移情别恋之后,她反而倍感庆幸,再不必像先前那样对该情人强颜欢笑了。他所赐予的诸多荣誉大大地满足了她的野心。看到那些设法取悦公爵的芭蕾舞女个个都来请她从中帮忙,她心里感到美滋滋的。她一边给予热情接待,一边鼓励她们努力博取公爵的欢心。与此同时,公爵则对她这种宽容态度感佩不已,并且意识到有必要尽量向她表达由衷的敬意。他当作众人之面对她恭敬有加,给她的礼遇规格简直不亚于一名公主。
, [8 |6 w/ @6 r) g(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t1 l' A. R  R) d没过几天,我就看得清清楚楚,这位亲王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哗众取宠而已。他希望人人都交口称赞,说他比世上任何王子都要聪明能干,没有谁比他更会变着法子寻欢作乐,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君临天下,没有谁的体质及得上他——因为他不仅在醇酒美人面前应付裕如,而且丝毫不会因此而耽误料理政务的时间。为了追求上述种种享乐,他决计压缩睡眠时间。他认为自己有权支配这些,凡是没能在他入睡三四小时后把他叫醒的奴仆,全都灰溜溜地被他赶走了。负责叫醒他的奴仆有权采取任何手段将这位君主从睡梦之中解救出来——奴仆可以使劲摇他,可以往他嘴里灌咖啡,甚至还可以把他丢进冷水之中。这位最最尊贵的殿下一旦醒来,就会把臣子们召来共同处理手头的事务。然后,他一一接见前来诉苦的访客,他们大多笨头笨脑,是些又固执,又无知的农民,他们只想找自己的君主说上短短几句话,希望他为他们申冤——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可是,这类倾听民众呼声的接见却成了滑稽透顶的闹剧——为了帮助他们恢复理智,公爵说着说着,自己竟然大发雷霆,吓得他们抱头鼠窜。他在漂亮的农妇面前却是另外一种态度。他会单独倾听她们的诉说,虽然她们一无所获,但却个个满意而去。
% ^- q3 U4 `1 m(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f& c6 ?+ x0 W& E来自法国官方的津贴没法补足他的巨大开销,因此,他便向自己的臣民课以重税,几年之后,他们忍无可忍,就上诉到设在韦茨拉尔的神圣罗马帝国议会,议会下令让他改变方法。他心中的如意算盘就是效法普鲁士国王,像他那样执政安邦,可后者却总是拿他当作笑料。公爵殿下娶了拜罗伊特领主马格雷夫的女儿为妻,她是整个德国最最美丽能干的公主。大约就在这段时期,她毅然回到了父亲的身边,盖因无法忍受丈夫不讲情面的欺侮。而那些说她由于不满丈夫婚外恋才出走的人,其实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5 r0 P1 @0 j" s# X2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P4 z3 Y) {8 Y我在“大熊旅馆”安顿下来,独自用餐之后,就穿戴整齐,动身去看意大利正歌剧,该剧就在公爵为大众建造的免费剧场上演。他坐在乐队的正前方,身边簇拥着一帮朝臣。我独自在第一排看台的包箱内找到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值得庆幸的是,此处可以专心致志地赏听著名音乐家乔梅利(Jomelli)的作品——当时他正供职于公爵手下。一位阉人歌手唱的咏叹调让我听得心花怒放,于是使劲地拍起手来。随即来了个人,硬声硬气地对我说了一段德语。我用自己所掌握的几个德语单词答道:“我不懂德语。”他转身而去,接着又来了个人,他用法语对我说,由于君主幸临剧场,禁止有人拍手。
7 V2 B/ t7 _- {0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7 H3 V4 X# F' i1 s“很好,那我就等君主不在场的时候再来吧,因为我只要听到称心如意的咏叹调,就禁不住要拍手呢。”
& T: e6 I/ V6 A1 y(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8 ~: S# f6 D6 B/ q说完,我就叫人备车回店,但是,那位军官再次来到跟前,说是公爵希望和我谈谈。于是,我跟随他来到乐池那边。
1 g; G) y9 d- I;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a' S+ f1 l* ]! W3 t“您是卡萨诺瓦先生么?”
" s  i1 U8 W, F; P# z(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U+ J( O) V8 ^# D“是的,大人。”
: t# Z; j1 j0 G5 l(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A. c' ^/ |* }“您从哪儿来?”
9 Q3 C9 f3 K/ P3 Z(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c* ^# }3 F( ?" _4 ?“科隆。”
" T. W9 f1 w, _! u(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A5 U. ?8 z8 L7 X“您这是头一趟光临斯图加特么?”
2 Y3 ?' G% P7 k,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w$ @1 k7 z“是的,大人。”
5 _5 ~5 H% j: z%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M" |6 L# M' `“您打算在此逗留的时间长不长?”
+ g/ E2 T- j! C& m(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1 S% m( v/ x- O“若是殿下准许的话,我想逗留五至六天。”
7 ^* H2 f" |# B9 z(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 x4 s/ R“您想呆多久就呆多久,而且可以在这里拍手鼓掌。”
接着,公爵听完下一段咏叹调时就拍起手来,在场观众也都跟着鼓掌。但由于我不喜欢这个唱段,所以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完一段芭蕾舞之后,公爵前去看望那位享受终身津贴的娘娘,只见他亲吻了她的手,然后便走出了剧场。
  F/ n0 G- ^9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0 }3 U$ q2 Z- ~一位军官并不知道我与她熟识,就主动告诉我说,她就是“娘娘”;还说既然我荣幸地与亲王谈过话了,我也可以前往她的包厢行个吻手礼。我灵机一动,竟然答道,我觉得无此必要,因为她是我的一个亲戚。这是个弥天大谎,它对我本人来说却有害无益。只见他面露诧异,转身朝我那“亲戚”的包厢走去,要向她通报一声。她转过脸来,举起扇子朝我挥手。我一边朝她走去,一边觉得好笑,不知该如何把这个冒充的角色扮演成功。我刚走进包厢,她马上就朝我伸过手来,我一边亲吻致礼,一边叫她“表姐。”她问我在公爵面前有没有自称是她的表亲,我回答说没有。她二话没说,只是保证一切由她应付,并且邀请我第二天前去吃饭。
+ F+ Z0 i6 s! x(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4 C7 n: \4 B  y" h% Q她在剧终时离开包厢,我则前往后台看望正在卸妆的芭蕾舞演员们。刚一见到我,比内蒂夫人就喜形于色,并且邀请天天陪她一起用餐——她与我相识的时间最长。小提琴手库尔茨是我在圣撒缪尔剧院乐队的老同事,他介绍我认识了他的漂亮女儿,并且满有把握地宣称,公爵根本别想打她的主意。但是,没过多久,公爵就把她据为己有,而且还赢得了她的芳心。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本来完全可以让他专注于她的,因为她不仅貌美,而且才高。但是,公爵当时就觉得自己需要移情别恋。我见过库尔茨的女儿以后,又见到了年轻活泼的武尔卡诺姑娘,此前我是在德累斯顿与她认识的,没想到她当时竟会把她的丈夫绍介给我,后者一见面就搂住我的脖子亲吻起来——原来他就是巴勒蒂家的老幺。小伙子很有才干,过去我没事就爱找他消遣——他姐姐就是那位中途与我分道扬镳的未婚妻马侬。以上这些熟人全都朝我围拢过来,就在此时,先前那位军官跑过来把我与加尔代拉姑娘的“亲戚”关系告诉给了大家。可是比内蒂夫人却对他说了很长一大堆话,叫他不要相信这件事,而我则表示,她对详情并不了解,她却当作我的面放声大笑起来。比内蒂夫人也是船夫的女儿,她认为我应该与她亲近才是——也许她的想法是对的。第二天,我高高兴兴地应邀前去陪加尔代拉女士吃饭,于是她说,不知公爵会有什么想法。她母亲则说,我们这样戏称表兄妹,并没有得到她的准许。她告诉我说,她的亲戚当中没有哪个是演员。我顺便向她打听她胞姐是否健在,没想到这一问,竟让她感到十分尴尬。她姐姐身体肥胖,双目失明,常在威尼斯一座桥上向路人行乞。
) g$ Z; i- n* E: I(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U0 Y) \9 t+ H加尔代拉在我的这班熟人中年龄最大,也是我最中意的一个,我陪她在一起度过了整整一天时间,临别我说第二天再来与她共进早餐。可是,当我跨出门槛时,她家那个大胡子门房竟气势汹汹地对我说,不许我再次踏进这所房屋——不知这个命令来自何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因此,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若不是此前已经答应比内蒂夫人的邀请,第二天去她那里吃饭的话,我肯定马上就打点行李,一走了事,免得留在该城自吞苦果。
$ J1 S' {+ O* s8 A(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8 }- [3 F* w1 x$ d* g/ [比内蒂夫人住在情人维也纳大使的寓所之内。那是城堡的一部分,所以只要爬上她的窗台,一下子就可以出城而去了。届时,我若是存心恋爱,那末所有的旧情就会再次萌发,因为她姿色动人,魅力无穷。那位维也纳大使对她相当宽容,而她自己的丈夫则在烟花巷中进进出出,无暇顾及。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吃了顿饭,由于在斯图加特没有更多的事要办,因此我决定再过一天就离开此地。之所以不在次日启程,是因为约好要陪托斯卡尼及其女儿参观路德维希堡。按照预先约定,我们应在早上五点碰头,但是,我在傍晚从比内蒂家走出来的时候,却遇上这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 c& I3 l  G6 v+ w(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9 }$ ]1 U% q: {有三个相貌堂堂的军官朝我走来,我是在一家咖啡馆认识他们的。接着,我们一同朝前转了几个弯,走了一段路。他们告诉我说,他们和一些烟花女子有场聚会,欢迎我也去参加。我说我不懂德语,去了难免枯燥无味。他们回答说,今晚要见的是意大利女人。这样一说,我就同意了。
6 F( C, g& m3 [" ?% D(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7 R9 Y  z; _0 Z  c2 S我们在暮霭之下再次走入城中,来到一座破屋的四楼,在一个肮脏的房间里见到了波奇尼的几个侄女。没过多久,又见到了波奇尼本人,他厚着脸皮跑来吻我,口口声声说我是顶好顶好的朋友。姑娘们在接待我的时候柔情似水,使我意识到她们依然与我相熟,但我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故作素昧生平之状。
! p& t0 c+ J0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F- Z! |7 r# K/ f* o军官们开始寻衅闹事,我虽然没有跟着起哄,但却没能让他们有所收敛。我后悔不该跟这些并不熟悉的人到这儿来,但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我在斯图加特所碰到的种种倒霉事儿全都是由于本人的不端之举引起的呀。里面送来一份简陋的晚餐,我没有胃口,但是出于礼貌,我喝了两三杯匈牙利葡萄酒。纸牌拿上来了,其中一名军官做起了庄家,我便开始押庄,此时此刻我觉得有些头晕。结果,身上带的五六个路易全都输掉了。我再也不肯玩牌了,但是,这几位军官不忍心让我带着遗憾离去,就一再劝我做庄,并且借给我一百路易下注。我又打输了,再次做庄,还是输了,我就加大赌注,可是越加越输,打到半夜,他们宣布说“够了”。于是开始结账,结果发现我共欠他们四千路易。由于我头晕目眩,不能自已,他们不得不叫来一乘肩舆将我送回旅店。我的仆人在帮我脱衣服时对我说,我的表和金质鼻烟壶全都不见了。临睡之前,我倒是没有忘记吩咐他在四点钟把我叫醒。
2 J; e& y6 p, p2 k(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5 X& F; s7 h他按时叫醒了我。我惊讶地发现兜里还有一百来个路易,但是我记得自己明明赌输了一大笔钱,并且还欠着账呢。这些就不去细想了,连同鼻烟壶和怀表,过后再说吧。我带上另外一只鼻烟壶动身前去赴约,和托斯卡尼一块儿来到路德维希堡,在她的引领之下参观了各处景点,还美餐了一顿,然后一同返回斯图加特。我的心情特别好,周围的人全都想像不出我在昨天夜里碰到过倒霉的事情。
$ S# x* ]0 T4 G(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Z* W. o1 u! n4 Z" Z我那位西班牙仆人一见面就说,屋里连一个人都不晓得我丢了鼻烟壶和怀表的事。接着,他又说,那三位军官在上午九点来找过我,还对他说,他们第二天要来陪我吃早饭呢。结果,他们准时来到我的旅店。
1 b: \" {8 Y% A(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l2 w. `4 f6 d我说:“先生们,我输的钱是没法付清的,要不是喝了你们下过毒药的匈牙利酒,我肯定不会输。我被你们带到窑子里之后,价值三百路易的贵重物品遭窃,但我并不打算责怪谁。我假如警觉一些的话,那就啥事都没有了。”
- D# j# @# P8 H3 K(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9 Q( g: a  _& v, G他们一听,就扯开嗓门矢口否认。他们为了扮演正人君子的角色,就竭力自我辩解,但是好说歹说,我都毫不动摇,决计分文不给。正当争执不休之际,巴勒蒂、托斯卡尼和舞蹈家比内蒂来了,他们都听到了我们争执的原委。吃过早饭,其中一名军官提出以下妥协方案:
# {' _% U+ P8 H$ T4 U(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m! Q$ [! O# h' C他们愿意把我现有的珠宝钻石拿去。假如仍然不够付清赌债的话,我可以给他们写个欠条,注明具体偿还日期就行。
5 z3 K. J! p5 r% Z) d(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M( N# z" e5 k1 T* |我回答说,我连一个子儿都不能给他们。他们一听,就开始发出威胁。我十分镇定地说,要想让我拿钱,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打官司,而我则会聘请一名律师为我辩护。二是稍稍地拿起佩剑,决一雌雄,让我的血肉之躯来偿还。不出所料,他们的回答是,等我把赌债还清之后才会结束我的性命。他们骂骂咧咧,出门而去,临走还说:我会为此感到后悔的。
  r& D( l8 }  o* W/ V& t(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D! R5 @. @6 x9 u" J我来到托斯卡尼家,在那里度过了快活的一天,我在那种处境之下还能如此快活,似乎有些发疯呢。但是我在她女儿迷人魅力面前确实无法自制,再说我也需要疯一疯嘛。
6 [" H" N: |7 h. ~/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T3 Z1 e8 w) O然而,托斯卡尼太太由于亲眼见到那三个赌徒气势汹汹的样子,因此劝我通过法律手段对他们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否则,若是让他们抢先告了状,便宜就会被他们占了。为此,她派人喊来一名律师。律师听完陈述,对我说,我应当直接去找公爵殿下。是那三个军官把我带到烟花巷去的,他们让我喝下掺过药的酒,从而剥夺了我的思维能力;虽然赌博违禁,可他们还是拉我一块去赌博,结果从我这里赢得了一大笔钱;我在窑子里被他们灌醉了,因而随身物品不幸遭窃,我是等回到旅店之后才发现的。事实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是该去找公爵殿下,该去找殿下,该去找殿下!
- a9 a! k. G: }(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0 A1 I. U& w7 i+ o次日一早,我就决定采取行动了。殿下愿意亲自听人诉说,因此我想就不必写成诉状了。我干脆动身前往宫中向他面禀一切吧。离宫门还有二十步的地方时,我看见那天与我赌牌的两个家伙,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跟前说,总该想想赌债的事了。我起初并不答话,就在这时,发现左臂被抓住了,我一怒之下,本能地拔剑相向,侍卫官一看就朝这边奔来,我当即大呼要见殿下鸣冤告状,谁也别想把我拦在宫外。侍卫官从哨兵及路人口中得知,我拔出剑来只是为了自卫,他当即宣布,谁也不得阻拦我。
6 s/ Z& S2 G1 _(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T9 |9 S1 }/ D于是,我拾阶而上,一直被让进最里头一间接待室,我请求当面申诉,心想肯定可以获准的。这时,先前抓我手臂的军官上来用德语对那位担任宫廷总管的军官作了一番陈述,后者显然与他是一丘之貉。等了一个小时,我都没有获准晋见殿下。最后,那个曾经答应让我当面申诉的军官跑来对我说,君主殿下已经得悉一切情况,我现在可以回去了,肯定会得到公正处理,因此不必继续费心了。
; D+ Y8 Q5 M8 U" @!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4 G8 E& E  u* K于是,我退到宫外,打算返回旅店,但却碰到了舞蹈家比内蒂,他听完了我的讲述,就把我请到家里吃饭。他说,到时候,那位维纳斯大使将会给我提供保护,让我搬到他家去住,因为虽然公爵的内务官曾在接待室表了态,但这些无赖很可能要对我动武的。我于是跟随比内蒂来到他家,比内蒂太太一听就为我的事鸣不平,并且喊来了大使。后者听我把事情的原委讲完之后说,公爵本人可能尚不知情,因此我应该把所发生的事情写成一封短信给他捎去。大使认为,通过这种方式,我肯定就会获得公正对待了。
, {7 ~5 }* ?8 A4 m7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r; b/ ]" y我马上就把这段不堪回首的事情写了下来,大使说,不出一个钟头,肯定就会到达亲王手中。吃中饭时,比内蒂夫人信誓旦旦地说,维也纳大使一定会充当我的庇护人,于是,我们兴致高昂地度过了一天。但到了傍晚,我那位西班牙仆人跑过来告诉我说,我要是返回旅店,必将遭到逮捕,因为有个军官去过我的房间,没有找到我,于是就在门外的街道上守候了两个小时,并且还派了两名士兵守候在楼梯口。比内蒂夫人不准我返回旅店,硬是把我留在她家,我的仆人走后不久,就把我的换洗衣服送过来了,以便让我安然无恙地寄居于朋友的屋檐之下。大使半夜才回到家中,他对比内蒂夫人留我住下并未表示异议,只是说,亲王殿下肯定已经看到我的请愿书了。于是,我就放心睡下了,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天,可是依然看不到有何结果,也听不见有谁谈论我的事情。而比内蒂夫人根本就不让我出门。
. I% |7 b* x, \0 P(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c# g% b1 n* L8 U/ q到了第四天,当我正与这一家人商量对策之时,大使收到国务大臣的一封来信,说是奉了君主旨令,要他把我逐出家门,因为我与殿下的军官们之间存在着一桩悬案,我若是住在他家,就会影响审理过程,而且难免会出现偏袒某一方的情形。我从信中看到,大臣明确告诉大使,一定会严格按照法律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因此,我不得不作出让步,搬回旅馆去住了。这可把比内蒂夫人气坏了,她把大使痛骂了一顿,后者只是笑笑说,他不能无视公爵的禁令,硬把我留下嘛。
; r0 @  n9 Z2 x8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U' S7 \% g, }' M吃过中饭,在我即将去见我的律师之时,有个法警给我送来一张传票,经过东道主的翻译,我才知道其大意是,我必须马上到某某公证处去一趟,公证员将会接待我,并把我的证词记录下来。我跟着送传票的法警来到公证处,那人一边听我用拉丁语讲述,一边用德语记录。他还叫我签字,我反驳说,文件的内容我都不知道,这个字是不能签的。接着,他与我争辩了好一阵,但我始终没有动摇。他气呼呼地说,我对公证处的诚信不该表示怀疑。我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我签字了,随他怎么处置就得啦。说完,我就出来了。接着,我就去找我的律师,律师说我不签字是对的。他说,第二天要到我的旅店来取我的委托书,后面的事情就是他的了。
这人的诚恳态度让我放了心,于是我回旅馆吃晚饭,然后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我的仆人领进来一个军官,他用标准的法语对我说,我已经被软禁,门口设了岗,叫我不必惊慌,由于我是外国人,诉讼对手有权阻止我在法律调查开始之前逃走。他让我把随身带的佩剑交出来,我只好乖乖地拿给了他。它价值五十个金路易,是于尔菲夫人送给我的礼物。我立刻派人把自己遭软禁的事情告诉了我的代理律师。他说软禁是不会持续多少天的。我开始在房内接待舞男舞女们的来访,他们都是我认识的老实人。我由于喝了一杯毒酒,随即受骗上当,财物失窃,眼下又失去人身自由,恐怕还会判我支付十万法郎;不过,没人晓得我的公文包里有些什么,因此,他们或许打算把我身上的衣服剥下来抵债呢。面对残暴压制,我的心都彻底麻木了。我曾给加尔代拉“娘娘”写过信,但却未见回复。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有比内蒂夫人、托斯卡尼女士和巴勒蒂过来陪我吃饭。那些混账军官轮番前来找我,他们每个人都对我说,只要偷偷把钱给了他,而且不让另外两人知晓,他保证就会轻而易举地把我放出。他们每个人都说只要拿到三四百路易就心满意足了。然而,我想,即使我真心把钱给了其中一人,也难保另外两人不会再来纠缠。我分别对他们讲,行行好,别再费心前来找我了,我都烦死了。
8 N, ^/ Q# Q  @1 J(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z0 v- k; n! G- h* h! C在我遭到软禁的第五天,符腾堡公爵离开斯图加特,前往法兰克福,比内蒂夫人跑来告诉我说,维也纳大使叫她捎话给我,说是殿下已经向那些军官作出了绝不干预此事的承诺,因此,大使认为我难免会成为不公判决的牺牲者。他建议我索性来个破财消灾,把随身携带的黄金与钻石拿出去,从而换得正式释放。比内蒂夫人虽然对此并不赞同,但她觉得有义务将大使的口信转达给我。
! _" M% i# B. }' l" D(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5 h# d2 T  z3 b我想想舍不得自己的指环和保险箱,那里面有金表、鼻烟壶、微缩肖像,以及各种宝匣,总价超过四万法郎。还是我的代理律师帮我拿定了主意,他在与我单独会面时直截了当地说,我若是不愿通过支付赌账来解决问题,那就应当想个法子一走了事,否则我是非输不可。他说:“治安法官将会即决裁判,因为您是外国人,因此不允许像常人那样采用合法手段拖延诉讼。一开始您就得保释。目前已在城里找到证人,说您是个职业赌徒,还说您是主动把军官带到您那同胞波奇尼的馆子去的;还说他们并未将您灌醉,您的金表和鼻烟壶也没有失窃。据称,只要法庭下令清查您的物品,那末他们肯定会在您的行李箱中找到这些东西。当心,这事可能会在明后两天发生,我刚才的话您就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法警将会到这里来把您的两只行李箱和保险箱打开,还要搜查您的衣兜,而且当天就会把每件物品列入清单,拿出去拍卖。假如发现变卖所得仍然不够偿还债务,付清讼费的话,那您就会被强行征兵,到尊贵殿下的军队去服役了。我亲耳听见那个赢钱最多的军官笑着说,还会把四个金路易的入伍费算到您的头上呢;还说,公爵将由于征到您这么好的士兵而心花怒放呢。”
4 C( \+ a+ F2 @8 [) Q(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5 y3 o$ f! H( U6 b: s说完,律师就告辞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发愣。他这番话吓得我浑身发抖,在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我仿佛感觉到体内的一切水分都在设法夺路而逃呢。我该怎么办哪?要把我的衣服剥光,还要抓去当兵!要我的好看么?甭想!让咱想想办法,争取赢得时间才是!
& x* H+ B) N/ \% P+ L(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Y1 U, R: U, x/ ^2 w' T我当即给赢钱最多的那个主儿写信,表示我愿意结账,条件是他们三人必须同时面对公证人和有关见证人,并且争取立刻释放我。虽说第二天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不会到岗,可是我希望至少争取到一天的延搁,与此同时,我相信上帝一定会发点慈悲,给我些许的启示。
+ E, b) H! L$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r+ D. B! ?  ?+ L我给首席治安法官写了一封信函,称呼他为“大人”,恳求他给予得力保护。我写道,我决定变卖物品,尽快与使劲逼债的那几人结束这场官司,为此,我请求他暂缓审理,我将承担由此产生的费用。此外,我还表示,等我与债主们达成共识之后,我就会通知他给我派个诚实可靠的人来对我的财物进行估价,届时我就委托此人代我与债主们交涉。给我递送上述两封信的是我的贴身仆人。
7 Y6 r4 Y5 k8 J(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O$ H2 n+ O, i# ?/ {" N为首那位军官(提出要我支付两千路易的就是他)收到了我的信,就在午饭时分来到我的房间。他发现我躺在床上没起来,我就对他说,看来我正在发高烧,他于是说了些安慰的话语,我听了很是称心,他说,他刚才与首席治安法官谈过话了,后者还把我的信拿给他看了。
他说:“您决定了结此事,这倒是一条正道。不过,没有必要叫我们三人一块儿出场。我可以全权代表我的两个朋友,这种做法公证处是可以接受的。”
“先生,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看见你们三人一块出来,相信你们不会不让我如愿吧。”
5 |* U. K% v7 h(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D' |$ y9 f+ y) g“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但我得提醒您,您若是着急,可就没法办到了,只有等到星期一我们才可以同时出现,因为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接下来要连续值班四天呢。”
' }: N/ |0 y, O4 f(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W5 s' z" Y* S' e“那我等到星期一就是了。可您得老老实实地保证,所有的法律诉讼统统都得停下。”
" C7 k4 C& w' i7 x(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X0 U2 ^9 v8 W- j“我保证,现在就把手伸给您。作为回报,我也有个请求。我对您那辆驿马车比较感兴趣。希望您把它让给我。”
7 |+ }# T% |6 U(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j  ?2 b; ~, B! c“很高兴。”
7 c) `' X+ M4 i(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f( f6 i; j  D0 y“把店主叫过来,跟他说一声,车子归我了。”
4 ^: W) S8 J& w+ Y(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I, l. d& w' U“当然。”
" c5 \; C7 s5 ^" R$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O# L$ V$ Z; J他喊来了店主,我于是对他说,马车现在属于这位先生了。店家回答说,只要我付了钱,我就可以随意处置。军官哈哈一笑说,这车子是要定了的。接着,他道了一声谢就扬长而去。
6 r( V$ C0 G/ u: y(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N) ?; g+ @9 p过了两小时,有位长相本份可靠,能讲正宗意大利语的男子跑来向我传达警察长的口信说,我那几位债权人定于下周一碰头,这次由他对我的财物进行估价。他劝我在清算过程中公开声明,不要拍卖我的物品,而且要求债主认可他所给出的估价。他说,保证让我感到满意。我回答说,我将拿出一百个金路易来酬谢他。说完,我起身请他验看我那只行李箱中的物品以及那些珠宝。
验完一切之后,他说,光是我那些饰带就值两万法郎;他以肯定的口气对我说,我的物品总价超过十万法郎,但是他在见到我的债主们时将会换一种说法。
他说:“照此看来,若是设法让他们作些妥协,把赌债降到一半,那您就可以带走一半的财物了。”
4 l; u" ^' e5 m(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Z. b( c9 O* k" Y& P“那样的话,我就给您五十路易,现在请收下这六个金路易吧。”
1 p9 f- f$ ?0 c(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8 g- x& t2 S0 ^; q1 m“我这就收下了。请相信我的友谊吧。在斯图加特,人人都知道您的债主是些无赖呢。公爵也了解他们。但他认为还是假装对他们的鬼把戏不知情为好。”
5 v8 a8 V; I. l(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c8 X8 F8 A: z, i7 }6 G我做成了以上两件事,终于再次松了口气。眼下我还有五天时间,必须好好加以利用,确保带上所有物品(除马车以外)逃之夭夭。困难是有的,然而与那次逃离铅皮牢房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无论是胆量,还是计划,想必这两者我都不缺。我派人给托斯卡尼女士、巴勒蒂以及比内蒂舞师捎信,请他们过来吃晚饭。我需要跟他们商量这件事,他们不必担心那三个坑害我的家伙。
( A0 Q, j$ {. ~+ c(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X6 m+ @4 b+ Q; c9 R大家美餐一顿之后,我把自己所面临的情况向三位朋友讲述了一遍,还把我要一件不剩地带上所有物品逃走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2 N* m; K% M- }  K(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c/ j+ L3 t( {比内蒂首先发言。他说,只要我能够走出旅店,到达他家,我就可以从他家的一扇窗户出城,到了窗外一片开阔地,距离大路仅有百步之遥,接着我就可以搭乘驿马车离开公爵的领地了。巴勒蒂朝我那扇临街的窗户张望了一下,认为我没法逃出旅馆,因为对面就是一家店铺的木板屋檐。我同意他的判断,我说,我会另外想个办法离开旅店的,眼下的麻烦事是行李问题。托斯卡尼夫人说,我必须把行李箱丢下,把里面的东西转交给她,她会把它送到我的下一个落脚点去的。
“我打算一点一点地夹在裙子底下带走,”她说。
5 m) n4 d& M1 s, o+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A/ v/ z$ i! O' r. T巴勒蒂说他老婆将会协助他一起搬运,就这样,我们定完了计策。我答应在星期六半夜里到达巴勒蒂家里,哪怕非得干掉那个成天把守在我房门口的哨兵也在所不惜。到了夜里,那个哨兵就把我锁在房中,然后自己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再来。巴勒蒂保证,将会指派一名诚实可靠的仆人,守候在一辆驿马车内等着我出现在那条大路上。托斯卡尼女士补充道,将会把我的行李物品装进另外几只箱子,搬上同一辆马车。说着,立即把我的两套衣服藏到了她的裙子下面。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三位妇女一起过来帮忙,结果到了星期六半夜时分,我的行李箱和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都搬空了,每件值钱的珠宝全都揣进了我的衣兜。
- H  ^- ^) @+ B# Y5 q(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V/ I2 J8 `/ m到了礼拜天,托斯卡尼把她那两只装满我的衣物的箱子的钥匙带给了我,巴勒蒂则首次以确信无疑的口气告诉我,肯定会有一辆驿马车停在大路上,里面坐着他家那个随时听候我调遣的仆人。我对这一切有了充分的把握之后,就开始构思逃离旅馆的计划了——
/ Q  }( K( \3 B' H+ P* V(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7 A5 T: J$ V" m那位在我房门口来回走动的士兵有个习惯,一旦我上了床,他就动身离开。他会向我道一声晚安,把我的房门锁上,把钥匙往兜里一揣就走。第二天早上他会再来,但是总要等我喊了以后才会把门打开。我的仆人随即就会走进房间。
& o& ?1 t# {0 T-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a4 U6 ^- p' w值勤的士兵也有在门外与我分享晚餐的习惯。因此,我给我那位西班牙籍的仆人作了如下的吩咐:
9 I# {* S3 \( D(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S- z, e1 F# Z, _; d“吃过晚饭,我不去上床睡觉,而是作好离开房间的准备,一旦看见门外熄了灯,我就立刻动身。出了房门,我就赶紧下楼,离开旅店(这事不会太麻烦)。我可以直奔比内蒂家,接着就从那儿出城,我打算赶到菲尔斯腾贝格,在那儿等你。你明天或者后天动身,谁都不会拦你。因此,你一看见我准备好了,马上就得灭掉蜡烛,它就摆在哨兵吃饭的那张桌子上,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它弄灭。接着,你就把蜡烛拿到我的房间,再次点亮。而我就趁短暂的黑暗瞬息离开房间。你重新点亮蜡烛的时候,必须回到士兵那儿,把杯里剩下的酒统统喝完。等你把我已经睡下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就会像往常一样过来向我道晚安,并把我锁在房内,然后与你一同离开。他只要见到我躺在床上,就不会进来和我说话的。”
5 i; [& D. ^' ], H(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k; ~  g4 F+ L# {为了瞒过士兵,我把假发套放入睡帽,摆在长枕头上,同时盖上部分被单,那样子很能骗过外人的眼睛——我在三天之后从仆人勒迪克的详述中得知,这个法子确实相当成功。
9 I- g, \* {/ ~- G! _(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j+ [. b- @5 ~# I就在勒迪克陪着哨兵喝酒的时候,我把皮衬里上装往的赤膊上一裹,同时将一把小猎刀插在皮带上(因为佩剑已被没收掉了),把两支手枪塞入衣兜。
6 q6 P% ]( K) F9 V( X4 q(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D- @' y; R$ P/ j' ?我朝外面扫了一眼,只见暗蒙蒙的一片,这说明蜡烛确已熄灭,于是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途中并未碰见任何人,就顺顺当当地溜到了旅馆外面。当时,距午夜还有一刻钟。我迅速赶往比内蒂家,借助于月光,我看到他妻子正在一扇窗户旁边等我,刚一见面,她就不失时机地把我引向另一扇可以逃出的窗户。巴勒蒂的妻子在窗内给我提供帮助,她丈夫则站在窗外把我接住,当时烂泥早已没过他的膝盖。我首先把身上的皮衣扔给了他。
两位可爱的女人把一根绳子穿入我的腋下,捆住我的上肋,随即安安稳稳、顺顺当当地把我缒下窗去。这么体贴入微的伺候,除我以外,别人谁都没福消受啊。巴勒蒂一把抓住我的臂膀,叫我穿上皮里上衣,然后让我跟着往前走。
% n2 y# p# W& O+ J: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2 D6 P! U; l: @# X: @我们不顾深过膝盖的泥沼,遇上挡道的篱笆,我们就从那些狗洞往外钻,或者翻过牲口的栅栏,异常吃力地来到马路上,其实它距离城墙只不过三四百步而已。我们又朝前走了三四百步,来到了等候我的马车跟前,它就停在一所孤零零的小酒肆旁边。车内坐着巴勒蒂家的男仆,他赶紧下车对我说,车把式刚刚走进店里喝啤酒去了,喝完之后就回来。我当即坐上仆人的位子,并且塞给他一笔小费,然后叫他主人带他回家,其余事情由我来应付。
% n9 n! B4 q$ e  g(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n2 K+ \3 Z# S' p4 d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一七六O年四月二日,我这一辈子,每逢生日就会碰到一些事情,倒也值得纪念。
' @0 _* ]* I, a(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8 f2 D6 k4 k8 x两分钟后,车夫从酒馆走了出来,问我要不要等很长时间——他还以为是在对那个从康斯达(Cannstatt)上车的人说话呢。我没有给以纠正,吩咐他直奔图宾根(Tubingen),中途经过瓦尔登巴赫时无须停车换马,他欣然从命。可是到了图宾根时,我发现他望着我脸色大变,于是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相比之下,巴勒蒂家的仆人年轻得多,而且个头很小,车夫对我说,我并不是出发时的那个人,我一听就说他肯定是喝多了呢,而他在接过我塞到他手上的两个银角子后,也就没再反驳。我立即下车,一刻不停地朝菲尔斯腾贝格这个安全地带赶去。
; U- v+ j) L1 p9 h!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u( R( m, Y  \& c接着,我吃了一顿可口的晚餐,睡了一个更为安稳的好觉。起来以后,我分别给那三个军官写了信,信的内容完全一样,我向他们每个人发出决斗的提议,并且直戳了当地声明,假如他们不来应战,那末,从此以后就别怪我不客气,一提到他们的名字就要骂他们是最最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向他们保证,自发信之日起,在此等候三天时间,希望杀死他们三人,从而威震全欧。我还给托斯卡尼女士、巴勒蒂和比内蒂夫人写了信,请他们代为照料我那位西班牙仆人。
军官们并未前来应战,而我由于有旅店老板的女儿们陪着,因此这三天过得挺好,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9 J, N* v4 \7 ~0 g3 k-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n, Q+ q3 f% G% o第四天下午,勒迪克骑马飞奔而来,只见他的旅行箱与马鞍捆在一起。他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我必须速速赶往瑞士,因为整个斯图加特的人都晓得我在这里,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三个军官很可能采取暗杀手段,对我实施报复。我当即表示,我可不打算接受他的建议。然后,他把我逃走以后的情况统统讲述了一遍。
" r9 Q& c" \% Z( c/ m(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2 o4 F& ~“在您离开以后,”他说,“我说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哨兵来到楼下的房间门口把我叫醒,十点钟,三个军官来了。我对他们说,您还在睡觉,于是他们就走了。临走吩咐我说,等您的房门一打开,就到咖啡馆把他们叫过来。由于没有见到我去叫,他们就在中午再次来到旅店,下令让哨兵打开您的房间。接下来的情况太有趣了。
0 x$ U4 r" h( O8 N(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M, d. ~1 _7 E' ~0 c“他们以为您还在睡觉,就走近床边向您道平安,还伸出手来要把您摇醒,结果事情穿帮了,假发套子倒了下去,只见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可把我乐坏了。‘还笑呢,你这狗东西。老实交代,你的主人上哪儿去了?’
8 N3 e4 W& Z% W.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h5 U" t8 w1 F“问话的人同时还举起手杖朝我打来,我没好气地说,这事只要问问哨兵就明白了。哨兵说,您只能破窗而逃。结果,那个下士受到传唤,而小兵遭到了拘押。店家听到吵闹,就赶到了楼上,他打开行李箱一看,里面空空的,他说,那就扣下您的马车当作抵押,那个军官一再声称您曾把马车转赠给他,店主压根儿就没有睬他。
$ s0 D8 _7 O9 \6 J(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_) G# I/ U  s“另外一个军官来了,他听完叙述断定,您只能是翻窗子出去的,因此就下令释放士兵。可他们对我的态度却是蛮不讲理。由于我一再表示不晓得您去了哪里,并且忍不住要笑,他们认为必须把我投入监牢。他们说,要把我关押到说出您的下落为止,或者至少是把您财物的下落交代出来。
; P% q5 K( u$ ~: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e1 z* T& w% W“第二天其中一个军官跑来对我说,如果我拒不交代,就会被送到死囚的苦役船上去。我回答说,我以西班牙人发誓,我是一概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绝不说出来,因为这关系到一个人的信誉,我不能成为背叛自己主人的奸细。听到这里,那位先生下令让一名看守用鞭子抽了我一顿,然后就把我放了。我到旅店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斯图加特全城的人都晓得您到了这里,还向军官们发出了挑战,约请他们过来决斗。人们都说,军官们不是傻瓜,才不会应战呢。可是,比内蒂夫人叫我给您捎口信,让您离开这里,因为他们很可能会派人对您下毒手呢。旅店老板把您的马车和箱子卖给了维也纳大使——人们都在传说,您是在大使的安排之下,来到他租给比内蒂夫人的寓所,并从一扇窗户跳出去的。我坐上驿马车,一路赶到这里,不曾有人阻拦。”
0 \3 B: \: {5 C' A4 t$ b(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8 {2 `3 R) j' c4 H在他到达三小时以后,我坐上了前往沙夫豪森的马车,又从那里另租马匹(因为瑞士没有驿站),继续赶往苏黎世。我舒舒服服地下榻于“宝剑旅馆”。
' G' b9 H3 B9 X+ \& b(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7 `  J. ~' y& Q我就像是突如其来地从天而降(因为事先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一下子出现在了瑞士境内最最富饶的城市里。吃过晚饭,我得空将自己当下的处境和以往的生活反思了一遍。我回忆了自己的祸福,检讨了自己的行为,发现自己的邪恶遭遇全是自找的,而且自己还糟蹋了命运女神的眷顾。我虽然刚刚摆脱灾祸,但却心有余悸,于是拿定主意,对她敬而远之,不再任由命运摆布了。既然身上还有十万埃居,我决定拿去投资,从而确保有一笔固定收入,免得经受波折。安然无恙才是最大的福气。
3 B, L& u. E: b7 S(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c! ^' a0 q经过这么一番精心筹划之后,我就安然入睡了,睡梦之中享受到了恬静与满足。我仿佛置身于一处属于我的乡村之中,尽情地享受着现实社会无法找到的一种自由。我在做梦的时候,还不断地提醒自己说:“这可不是在做梦啊”。天亮醒来,我猛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诓骗,心中愤愤不平,决计要去实现刚才的美梦,于是赶紧穿衣起床,匆匆走出门外,也不管走向何方。
5 L. ~' D0 ?; F1 A(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9 F$ c2 F+ C& f出城一小时后,我已经置身于群山之中了。若不是继续往前,并且看到一些车辙的话,我还以为自己迷失方向了呢,其实这条道路将会把我引向一个殷勤好客之处。我每走一刻钟就会碰见一群农夫,我只顾往前走,并不向他们问路,觉得这样感觉挺好。信步遛跶了六个小时之后,我猛然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块群山环抱的平原地带。在我左侧远远望见一座大教堂,它与一座结构对称的建筑相连,美观的造型引得路人纷纷趋之若鹜。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修道院,于是心里一阵欣喜,因为来到了一片天主教区。
$ ~+ K; c# {: s: o.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e& m: o# H8 G, \5 j我走进教堂,只见它里里外外都砌有大理石,圣坛装点得光彩夺目,我听完弥撒最后的祷词,就走入圣器室,见到了本笃会的僧侣。其中一位穿得像个院长,他问我可想进到内殿参观那些值得一看的物件。我回答说,那将荣幸之至。于是,他亲自带上另外两名僧侣向我一一展示那些极其富丽的饰品,还有缀着大颗珠宝的无袖道袍,以及嵌有钻石等各色宝石的圣器。
我的德语知识极为贫乏,当地的瑞士方言则一无所知,它与德语相差甚远,就像热那亚方言与意大利语之间所存在的差别那么大。于是,我用拉丁语问这位院长,该教堂建造的历史是否悠久,他把教堂的历史细述了一遍,最后说,它是耶稣基督亲临祝圣的唯一一座教堂。他觉察到了我的诧异反应,为了让我相信他所说的一概属实,他就把我领入教堂,指着大理石的五处凹面,说是耶稣基督当年祝圣时留下的指印。耶稣留下了这些印记,因此,不信教的人们就没法怀疑非凡奇迹了,修道院院长也不必费心派人去请大主教到场祝圣了。正是当时那位院长在睡梦中受到天启,知晓了上述情况,于是放弃邀请大主教的打算,因为该教堂已经获得了神的祝福(divinitus consecrata),并可在教堂某处找到五个凹面。主教到了那里一看,当即便感谢上帝。
1 g) d# a" M% E/ Q0 c(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3 T+ x5 V9 b, x& |
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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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18:01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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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刚刚发上《情圣失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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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海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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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发表于 2017-5-5 15:09 | 只看该作者
文学在今时今日的天朝,注定是条幽暗漫长崎岖的小路,有时候自顾自的走了半天,都看不见一个人,有时候走了五六天都是如此,需要强大内心的力量和信仰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2 J3 Y: q2 V/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 L* ?. j: c6 O" B8 t
. E# b/ l& o5 Q(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d# o# @/ N" r! h' d1 z路是走给自己看的,不是走给别人看的。
2 x0 q8 ?- E- x' ^( E% r(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M& v- R; f) A
我不管有没有人看我,又没有人捧我,为我加油呐喊,依然孤独前行。
# n$ @9 L, L4 o: G(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7 h  E1 V1 x- S8 ~- z
( v5 R2 |0 @6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u; m4 K5 }# B9 b/ R2 T十几个人看我的作品,和十万个人看我的作品,两者的心态是一样的平静。

* r: i: U- v0 w(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Y9 s* M. O4 n! S旋岚偃月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
* |4 V3 u% a3 g2 B* m8 n(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D2 ], `9 D7 d5 R
2 x, y6 ~( E- n$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4 j8 p* z+ x( w% x6 Q加油。
fllco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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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发表于 2017-5-6 21:19 | 只看该作者
啥玩意儿啊:L:L
会飞的鱼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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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发表于 2017-5-20 13:59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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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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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楼主| 发表于 2017-6-14 21:36 | 只看该作者
/thread-3739481-1-1.html
: V6 |8 M. w8 r# Z$ X(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 p5 }+ W2 q3 c《情圣spa遇奇缘》
; |0 g/ O. X, ~! ~  q(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7 C* V, c- ]4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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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e: l4 v& C  B8 l(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f& z' I$ e' Z7 ?《情圣遭遇交际花》
芬琳漆南通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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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发表于 2017-6-18 10:02 | 只看该作者
狼山鸡真的还没有吃过呢!
梅mei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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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发表于 2017-6-19 08:39 | 只看该作者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淘气的小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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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发表于 2017-8-31 17:49 | 只看该作者
好               
濠烟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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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1 10:18 | 只看该作者
梅mei梅 发表于 2017-6-19 08:39
" t5 ^; }( f' [4 G.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Q3 n4 B9 x$ Z- w; @好长的一段啊。。。。。。


1 b& u/ g- ^' T  C7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w1 L8 [" T8 N/thread-3859473-1-1.html
$ V% `/ R& \- V  u$ m(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I- V7 ?' P5 G
1 [+ a1 Q0 J$ [(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o6 ~* b0 K* u  _! M
8 b8 ]" B* A# @" h(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 H# N. e0 t/ N上面的帖子其实不靠谱,因为:
  u2 I* h7 ~" J+ d(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4 R. q" b  D% g
马航MH370失联案中国国内诉讼将开庭前会议 | 联合早报  http://www.zaobao.com/realtime/china/story20171119-812210
( ]$ x9 i1 R- b1 Q(来自:濠.滨.论.坛 bbs.0513.org - 南通.濠.滨.网)1 Y( O  i+ @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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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314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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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发表于 2017-11-23 10:28 | 只看该作者
长文,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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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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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发表于 2017-12-19 15:05 | 只看该作者
小说写的不错。关注。。。。。。。
良山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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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0 22:06 | 只看该作者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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